皱眉
我说不清父亲的额头上何时刻上了二三道横横的皱纹,双眉之间的竖纹也渐渐的明晰,看上去,父亲过早地烙上了衰老的印记。
其实父亲并不老,病死肘也只五十多岁。
父亲额头上和双眉之间所呈现的纹线,大概是缘于他常常皱眉。皱眉的场所常常在家里,皱眉的对象常常是母亲。
父亲是村里的出纳,干工作很踏实很负责。然而在家里,他却是一个既懒隋又会计较的人。田头活,家务活,青菜芹菜带豆梅豆大蒜葱等从自留地上种出来的蔬菜,每日一早去集市上卖的活,统统由母亲承担。他只是偶而做一些零星的活,帮母亲理一下蔬菜的黄叶,扫一扫家中或道地上的垃圾,给母亲炒菜时烧烧火。做这些事情,父亲其实也是老大不情愿的,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因为,他的眉头大多都是皱着的。
父亲的皱眉是不是天生的,我不清楚,但是碰到一些不顺心的事而皱眉却是常事。比如脸盆粘上了污垢,他就皱眉,就嘟哝一句这么脏了也不洗,结果倒是边说边皱着眉擦洗了。再如小屋中的便桶快满了,他就皱眉,就嘟哝一句这么满了也不倒,好象他刚从外面出差回来,才看见便桶快满了似的,嘟哝之后才叫母亲或者我们兄弟中的一人抬着去倒进粪缸,而他依然是皱着眉。
还有一些时候,父亲是只会嘟哝而不做的。若是母亲卖菜晚回来,父亲见灶头冷冰冰的,便皱着眉,嘟哝着这么晏了还不回来,中饭要等啥时才能吃?皱眉归皱眉,他自己却不做,而是扒到方桌上打算盘,等着母亲回来烧饭。若是看到玻璃窗脏了,他便皱眉,嘟哝着这么脏也不擦一擦,说过就当作没看见,直到过年掸尘或者实在看不过去,他可能才会帮母亲擦洗。
还有几次,父亲看着不顺眼的事嘟哝时,母亲听见后便说:“我这么忙得累死累活的,你自己也好做。”父亲便皱着眉不声不响了。经历过这样几次后,父亲很可能由于自己懒得做,也学乖了,对不顺眼的事,他只会皱皱眉而不说出来,也不去做。以后,只要父亲皱着眉,我们便知道父亲有不顺心抑或看不上眼的事憋在了心里。
父亲的皱眉原本是一种心理状态,继而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而今,在我的额头上也过早地烙上了二条长短不一的皱纹,这莫不是父亲遗留给我的印记?想想也确实有父亲的样子。在家里,我也是几乎什么活都不干,却对看不上眼的要皱眉;自已懒得去做,却还说出来,被妻子说一句“你自己也好做做”,便皱着眉不再嘟哝;只在心里想想,管它整齐不整齐,清洁不清洁,明亮不明亮,皱过眉就了事。在单位,要是碰到不顺心的事,或者情绪不太好,同样也皱眉。皱眉也成了我的一种心理状态,一种习惯。
与父亲不同的是,我的生活工作环境乃至对社会态势处世为人的看法都与父亲不一样了。现在的我,看不顺心的事渐渐少了,皱眉的事也便渐渐少了。然而,我额头上的皱纹却永远不会消隐。我想,我只能烙着与父亲一样的皱纹,比父亲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