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疯

长笑 散文 挚爱亲情 2007-04-25 16:42 责任编辑:荷年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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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座大山的脚下夹着一个小村。

小村很小,大山很高。

两座山之间的垭口常年吹着北面刮过来的风,风很大,是因为小村的地势,也是因为被挡住的风更强劲。

到了夜里,那风就会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怪声:“呜--,呜--”

风的叫声飞舞着,旋转着,一会儿象狼嚎,一会儿又象哭泣,往往那拖的长长的尾音强度已经很低了却又突然扬上去,仿佛故意要拉扯人的耳骨,叫你一刻也不能安生。

小村的人祖祖辈辈住在这里,习惯了这股怪风,也听惯了这怪叫的声音。

但是,让小村的人不习惯的声音出现了,甚至出现了好长的时间:也是到了夜里,随着那股怪风,随着那怪风的啸叫,一个女人嘶哑的声音绕着小村转,一圈,又一圈,搅的小村的人一夜也不能踏实,因为那女人的叫声更凄唳,更吓人。

“福子--”,“福子--”。

大山脚下的夜黑的不见五指,女人的叫声强一阵弱一阵,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的哭嚎或者已经不是人声的大笑,仿佛要撕破这无边无沿漆黑的夜幕,也仿佛是要招回那在远方的游魂。

因此,小村的夜变的非常恐怖,小村的人谁也不敢在夜里出去。

因为那风声,也因为那叫声。

女人是疯子,叫春儿,已经疯了很长的时间。

春儿不疯的时候是许了人的,男的叫福子,跑到离大山很远的地方去给人家挖煤,本来想挣点钱回来娶春儿,没想到一场事故要了福子的命,甚至连尸骨也没能找着。从此春儿就疯了,疯的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整夜的围着村子跑,一边跑着一边呼喊着她的福子。

村里的人说是福子的魂回来了,因为没入坟,只能做个野鬼,到了夜里就在村子四周游荡,村里人就更不敢出门。

白天孩子们见了春儿都和她叫“疯子”,大人们当着春儿喊她“傻春儿”,和她叫“傻春儿”她笑笑,知道是叫她;孩子们喊她“疯子”她不干,肯定要追的孩子们跑,等孩子们跑的远了她就傻笑。但是,慢慢的人们发现,傻春儿更傻了,不仅夜里要跑出去鬼叫,白天还经常光着身子跑出来,引的一大群孩子们看。于是,有人想到了傻庆,决定把傻春儿给傻庆,说怎么着也是家子人家。

傻庆其实不是很傻,因为他穷,也因为他说话办事都有点楞,村里的人就都叫他傻庆。起初他还不爱听,但叫的久了他也没了办法。就因为这,傻庆一直也没娶上个媳妇,都四十多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

没办什么喜事,甚至都没举行一个仪式傻春儿就被村里的人强拉着送到了傻庆的屋里,当夜,傻庆的屋里传出了杀猪一样的声音。

但是,傻春儿不认傻庆,一会儿都不想在傻庆的屋里呆,天一黑了还是往外跑,村子里时不时的还要传出“福子--”,“福子--”的叫声。那叫声依然是那么凄唳,也依然是那么吓人。

傻庆当然不干,只要把傻春儿找回去准是一顿暴打,一直把傻春儿打的和鬼一样的叫唤。有人吓唬傻庆,说当心哪一天福子的魂找了你来,傻庆不怕,傻庆说神鬼怕恶人。但是,慢慢的,傻庆不打傻春儿了,因为傻春的肚子大了了起来,甚至饿了还知道回傻庆的家,黑了到傻庆的屋里睡。傻庆见人就笑,说“还行”。

但是不知道是哪个好心的和傻春儿说的,她的肚子里有了宝宝,傻春儿费了好大的劲才搞明白,这下乐了,见到人也不分男女敞开怀就指着肚子说:“宝宝,我有了宝宝。”人们叫她不要乱跑,不的话宝宝会呆不住。还别说,也不知道是因为肚子太沉重跑不动还是傻春儿真的听懂了,反正是再也没有出去跑过。

小村的夜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只剩下山哑口那不停的风声还在撕扯着小村的夜幕。

当傻春儿拉开衣服指着肚子让人们看宝宝的时候,年纪大点的扭过了头去,年轻的趁机摸摸那不太看得出肉的颜色的黑乎乎肚皮,要是让傻庆看见不是一顿拳头也是一顿好骂。有人问傻庆,说傻春的肚子这么大了还有那事吗?傻庆说自打有人告诉她有了宝宝以后,就打死也不让了。

村里的人都奇怪:怎么疯子什么都知道?

终于,傻春儿生了,生的还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人们都说傻庆有福,让傻庆好好的对傻春儿,傻庆美的就知道笑,说保证今后再也不打傻春了。

生的时候是在家里自己生的,叫了个接生婆。接生婆对傻庆说应该找几个人守着,万一傻春肚子疼起来跑出去就坏了。傻庆真的叫来几个人,准备在傻春儿疼起来的时候按住她。可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尽管傻春儿疼的象杀猪一样叫,但就是不跑,始终躺在炕上等着,村里年纪大的老人说那就是天性。

从此傻春儿算是有活儿干了,整天抱着孩子村子里转,见谁让谁看宝宝,但有一条,谁也别想碰宝宝一下,就连傻庆也不让碰。宝宝哭了她不管是在哪就抻出肥大的奶子塞到宝宝的嘴里。还别说,傻春儿浑身上下哪都是那么脏,惟独两个奶子雪白,村里的人奇怪,问傻庆是不是傻春儿自己洗的,傻庆也说不清。傻庆说他只能看看宝宝,要想摸摸得等傻春儿睡着了以后,别的时候就别想。但疯子终归是疯子,傻春儿不知道宝宝的拉尿,总是把她身上弄的一片屎一片尿的,不过傻春儿却知道擦,不管抓过什么东西都要擦擦,一直到宝宝会爬了以后还经常拉到傻春儿的身上。

一天,傻春儿抱着宝宝正在街上转,碰见村里几个女人围着看邻家媳妇抱出来的孩子,因为那家的媳妇始终就没来奶,靠喂糊糊养着,孩子和傻春的宝宝比起来要瘦很多。有个多事的女人看见傻春儿抱着孩子溜哒过来就朝傻春儿喊了一声:“傻春儿,过来比比,看人家的孩子多俊。”傻春儿把孩子抱过去的时候宝宝正吃着奶,邻家媳妇的孩子准是看见了,哭着就往傻春儿的怀里找,多事的女人说傻春儿给这个孩子喂喂奶,没想到傻春儿竟真的坐了下去,然后还把正吃着的宝宝夺开了奶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向邻家媳妇伸出了双手,那意思真的要给孩子喂,邻家的媳妇忧郁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傻春一只手搂着大口吃奶的别人的孩子,另一只手拍着宝宝,两个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

在这一刻,没有人说话,世界仿佛凝固了起来,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孩子大口吞咽的声音,以至过了很久还有人说疯子也有天性。

俗话说“三翻六坐九爬叉”,宝宝长的很快,没见怎么过就会爬了,从那时起,小村的街上多了一道风景,往往是宝宝在前边爬,傻春儿在后边爬,一会儿是宝宝清脆的笑声,一会儿是傻春儿傻呵呵的大笑。但是,宝宝说话学的晚,都一岁半了还什么也不会叫,只是在一次和邻家的小孩一起爬的时候,竟学着别人的孩子对着傻春儿喊出了一声“妈”!当时傻春儿就没反映,还是旁边的女人们提醒她“和你叫妈呢”,她还是愣愣的看着宝宝,女人们就开始哄宝宝再叫。当费尽了口舌宝宝终于清晰的叫出了那声妈以后,傻春愣了好长的时间,但毕竟还是明白了,先是往老高的跳了起来,然后就是围着人群跑,一边跑一边“嗷嗷”的喊叫,跑了几圈以后就一把抱起宝宝欢呼着跑的没影了。

宝宝两岁的时候,是一个冬天,也是一个黑夜。

冬天的夜里山哑口的风刮的更猛,那风旋转着,卷起的砂石打在窗子上发出“唦唦”的响声,给山村的夜晚平添了一股肃煞的气息,仿佛这冬夜变的更冷,也更漫长。

傻春儿没睡,傻庆也没睡。

宝宝病了,烧的一阵一阵的抽,两个眼被眼屎糊的睁不开。傻庆出去找了点药片,给宝宝喂下却不顶事。其实白天的时候就拉着傻春儿抱宝宝去先生那里看了,村里的人有病都去那看。先生说怕是肺炎,最好到城里去看看,不要耽误了。但傻庆没钱,没钱到哪都不行,只好和先生要了点药片回来给宝宝吃。喂药的时候宝宝咽不下,到了嘴里不一会就又吐了出来,傻春儿起初是看着,后来夺过了药片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再吐给宝宝,任谁看见也不会说是个疯子能做出的。但是宝宝一直不见好转,越来抽的越厉害,傻春儿索性抱着宝宝,用舌头舔宝宝眼上的眼屎,在那一瞬间,傻庆甚至后悔以前老打傻春儿。

没想到,第二天傻春儿疯的厉害了,先是不管拿起什么东西都追着傻庆打,后来又抱起宝宝一路喊着跑到先生那里,别人谁动宝宝都不行,但这次先生却可以。试表,打针,喂药,傻春儿就那么愣愣的看着,先生正慢慢地给宝宝往屁股上推针呢,突然听到“噗嗵”的一声,一回头,发现傻春儿直直的跪在了地下。所以,一直过了很久,村里还有人说傻春儿不是很傻,起码是有的时候傻,有的时候不傻。

先生没能救了宝宝,宝宝死的时候是个夜里,是山哑口的风怪叫的正凶的时候。

傻庆两天没吃饭,傻春儿更没吃。傻庆老是落泪,傻春儿只是静静的看着宝宝,一会儿抱起来摸摸宝宝的头,一会儿用舌头舔舔宝宝的眼,但是傻春儿的两个眼越来越直,两个手甚至开始哆嗦起来。当傻庆从她的手上夺过宝宝的时候,傻春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啊--!”

这声尖叫是拼出了全力的,是傻春儿这么多年来最凄惨的一声,那声音随着旋转的怪风传出去老远,甚至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傻庆找来几个人看住傻春儿才埋掉的宝宝,因为谁也清楚不能让傻春儿知道宝宝埋在哪儿,一个疯子,什么事情不能作出来?

“宝宝没了,宝宝找不到了。”

“宝宝睡着了,宝宝不要妈了。”

傻春儿的疯病厉害了,不单是满山遍野的跑,一边跑一边叫:“宝宝--”,“宝宝--”,还不时的回到家里,拿起菜刀就追傻庆,吓的傻庆都不敢在家里睡觉。

终于,傻春儿找到了埋宝宝的地点,不知道用了多长的时间,她硬是把宝宝从冻的生硬的泥地上挖了出来,用流着血的两个手死死的抱着宝宝满村转,见人就让人家看宝宝。

宝宝弱小的尸身已经冻的棒硬,傻春解开了自己的棉袄,把宝宝捂在怀里,用奶头死死的压住宝宝已经青黑的小嘴。

“宝宝不冷,宝宝困了。”

当人们把宝宝的尸身从她的怀里夺过来的时候,尸身已经变软了。

从此,小村的人再没有见到傻春儿清醒的时候,白天见到男人就脱,夜里围着小村跑,一边跑着一边喊:“宝宝--”,“宝宝--”。

凄唳的喊叫声,一夜又一夜的在小村的夜空里飘荡,甚至超过了怪风的啸叫。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终于有一天那喊声没了,只剩下山哑口的怪风还在小村盘旋。

但是,谁也没有再看见傻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