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水三千

时间：若干年以前

或若干年以后

地点：江边

欲望之河边

人物：诗人、歌者、灵

1、诗人自己的诗

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我并没有在意过结果

我从河底爬起来

鞋子里装满泥土

全身装满泥土

我从河底爬起来

依旧看不见方向

我尽管从未在意过方向

但当我走到这里

依旧感到迷茫

我从河底爬起来

欲望之河、尘世之河

哪里有我的歌者

桃树燃烧中且歌且舞的可人？

我从河底爬起来

仿佛从未迷茫

我行走在河水中央

仿佛什么也没有

仿佛拥有一切

我从河底爬起来

触目尽是荒凉

远古的众人中只有我最赤裸

行走在河水中央

那水、河底的泥沙

洗涤我

我因此从未有过的宁静

我行走于河水的中央

且行且唱

竹林、梅雨、石头山

我且唱且行、脚步踉跄

多少年前我亲手在众神面前折断脚踵

在从未有过的郑重中匍匐

那虔诚的目光燃烧一切

燃尽这无尽的欲望与河水

此日我在此重生

又是怎样一个因果

我已重生

继续行走于此河中央

我的长发纠缠着水草

有青鱼在吞食

我从未看到

我的长发纠缠着

逆流而上

我不知道有没有水中沙洲

那沙中之沙

长发、美眸、胴体

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水

那从我膝边漫过的

难道不是幻觉？

所有未知的盲目如知识充塞我的脑海

我要摒弃你们

摒弃所有未知和文明

我从未停止、今天仍在行走

在欲望河中央、我在行走

因此万物因我而不再重要

此刻我在行走

此刻我在逃离

漫漫河水如当时她的发丝

滑过我的、赤裸的身体

蓝色的月亮中

我这两手空空的猿在行走

蓝色的月亮中

盲目的诗人在行走

行走亦是一场找寻

而找寻胜于一切已知的意义

突石、尖刺、积沙

河水之末我曾看到诗句

河水之初我又将丢弃什么

那声音依旧在回响

“死亡、死亡！”

那是谁

因而此刻我在水中仰望月亮

是谁！

是谁在我的眼前怒吼

谁在我心底不断惨笑

是谁披头散发仗剑而歌

谁端坐庙堂

是谁至今仍在流浪

还在找寻

是谁！

是谁走在河里

是谁让河中空无一人

是谁！

那抹消一切岁月的哭泣的声音

是谁！

又是谁

在我的头颅之内

身体之内

刀削斧凿

直到今日又有谁能记消

太阳的光明和热量

而我

为什么要独自流浪

远离众人独自流浪

那浩浩的欲望之河

我为何

仍旧流浪

每一个夜晚是一次歌唱

每一个黄昏是一次歌唱

每一个清晨亦是一次歌唱

是谁！

谁在刀口舔血

谁在月夜独自背负整个狼群的重量

是谁！

流水打湿长发

2、歌者自己的歌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亦无法找寻

一场梦是一个人生

而这里又是什么

我坐在水的中央

水中沙洲

子、你在何方

我的长发贮满忧伤

我的牙齿贮满忧伤

我的双眸贮满忧伤

过去我们在一起时

子、你望着我

背诵你的诗歌

桃花、桃花

今天我把它们依依记下

今天它们从我唇间涌出

子、你可曾听见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无月的夜晚

子、你离开

你从众神的下巴下离开

它们就厌弃你

也厌弃我

子、其实我不是你的光辉

你看我在水中起舞

那样憔悴

仿佛再无法看到你的诗歌

仿佛再无法听见你的吟唱

仿佛只记得那时你说

“北方有佳人”

因此你离开我

我不在意

时间坚硬的刻刀在你我易朽的身躯镌刻多少易朽的沧桑

我坐在枯萎的桃树下

早已明白多年之后

你已无法找到归路

毕竟一个人生是一场梦

梦中那一瞬间的缠绵

又有谁会记得

每个人都是一场梦

而我划地为城、自此常驻

我的长发顺水漂走

我的歌声顺水漂走

我的忧伤顺水漂走

平静如再次死亡的凤凰

在火焰里的倾国倾城

即使只有一瞬

子、当我的火焰照在水面

我看见

你

在水中、在原地

踏着泥沙行走

可是子

我已死亡

你永不能找到

那个我

我不再是你的荣光

而你亦不再是你

是的，这一瞬、只有这一瞬

你抬头望天、也是望我

双眸贮满忧伤

长发纠缠水草

脚踵、脚踵已断

只有这一瞬

你我的目光碰撞在死寂的水面

而你未曾看到我的绝望

我、我无法言说

你的冷清和寂寥

我无法言说无月的夜里你我是怎样度过

你、一直在行走、在找寻

我、一直在等待、在歌唱

我们都知道没有结果

为何却要抗争

我不知道你在遥远的北方遇到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看见佳人回眸

我不知道这浩浩欲望河水流向何方

我不知道

水草、青鱼、沙渚

子、你曾说你是天地间的沙鸥

那你为何还要回来

还要找寻

须知、众神已厌弃你

你只需、平淡

你只需、向前

为何还要回来

为何还要回来

为何还要回来！

只有枯萎的世界

只有枯萎的众神

只有这浩浩欲望河水

慢慢滑过你的

消失的脚踵

我早已不再

你早已不再

如果一切都是错误

你为何

为何

为何回来！

让一切结束

众神的归众神

太阳的归太阳

3、灵、咆哮或低诉

我厌弃人类

我厌弃

厌弃人类

我厌弃

厌弃这肮脏的人类

我永不会赦免

赦免

赦免这离弃我的人类

我从远方赶来

遇见一次约会

我在水中坐下

化作一树桃花

静静观看

有风

有风吹拂我的枝头

那一霎那她面颊绯红

让我沉沦

我是远古众神的一支

独自流浪到此

这浩浩河水中

我停靠在此

这是一次恋爱

这是一次恋爱

我无法给她缠绵

只有给她痛苦

他的爱人

就是我的爱人

我也给他痛苦

让他永无止尽的追寻

他

一直未曾停止

她

一直未曾离开

他们

完全不同的一组

为何却在我脚下缠绵

我厌弃他们

厌弃这

原始的粗野的人类

是诗歌盲目了他们

是诗歌

他割断脚踵

她消逝火中

4、青鱼远离洛水

在洛水之畔

谁的脚踵、救我一命

我顺流或逆流

跳跃或穿行

从地底泉水中脱颖而出

来到

众流之源

欲望河水

听说这河水可以满足

愿望

我却看见他们

在自己的角落旋转

他未曾找到

她未曾找来

他失落的脚踵流落北方

她寂寞的琴弦崩断火中

那是怎样的一次分离

我看见

她在哭泣

他的脸上也有湿润的痕迹

他们以为是众神厌弃他们

却不知自己是众神的

手心的疼痛

我看见

我在水中看见

那灵

在独自悲歌

是的

他也爱她

而我

我是在找寻

诗人

浩浩欲望河水

埋葬

埋葬

埋葬

我知道

他们中间站着的

不是漫漫路途

不是天海相隔

只是

只是

一堵无形之墙

因此

他们在两个世界

而我不是诗人

我不能帮他完成

他的梦想

我无法带他回到

那个桃花欲嫣的春天

5、鸣、诗人的一位兄弟

告别爱琴海

我在遥远的天际爬行

天际就在我的身下

我的、赤裸的弟弟啊

你

在哪里

是在我们诞生的

欲望河畔吗

可是哦欲望河

它会将你埋葬

那是无尽的轮回

在无月的夜晚

更加漆黑

漆黑如墨

如你幼时

吞下的

墨

他们用骸骨做砚

骷髅是镇纸

哦我的弟弟啊

你在哪里

是否已找到

家和理想

是否已找到

流浪和涉水的意义

或许吧

弟弟

请别再问我

我只是比你先行

在这条未知的路上

我依旧迷茫

或许吧

有一天

我会起程

去寻找你

但今天、此刻

我只是

告别这美丽的爱琴海

至于明天会在哪里

我已不再考虑

弟弟

弟弟

众神的造物中

我们一样易朽

何必再问我

何必再问我什么永恒

让我们

一起启程

背弃

背弃整个世界

弟弟

弟弟

你知道

我们本就是恶魔

我们用牙齿攻击

我们

我们

我们不在意众神的抛弃

当我们走在黑暗的荒野

只想往更黑处走去

6、合唱、众人、众灵

当死亡的黑夜降临

没有谁能逃脱

我们为何要朝着死亡的河水吟诗不止

为何要赶在黎明之前

割断自己的喉咙

为何要死在

这欲望河边

在向前奔跑的路上

我们遇见了谁

遇见了什么

在向前奔跑的路上

我们

我们自己

变成了什么？

我们为何要奔跑

我们为何要死亡

死亡

为什么永恒

7、死亡诗人的独白

幻象的死亡

真实的死亡

遥遥无期的死亡

近在咫尺的死亡

诗人已不再流浪

诗人已不再写诗

诗人已不再吟唱

没有歌者

没有爱和幻想

是什么

驱使着我们

一步步

死亡

在这个

毫无意义的年月

过着

毫无意义的昼夜

不断行走

又能改变什么

没有谁知到

究竟是谁

在我们的胸口

惨笑

我凝视

命运！命运！命运！

腐烂的手指和笔迹

腐烂的理想和家园

腐烂的莽莽荒原

腐烂、腐烂

埋葬

多少年之后

我们

多少年之后

我们

多少年之后

我们

还剩下多少面朝太阳流泪不止的傻子

还剩下多少背对世界独自涉水的懦夫

只有未知

能够永恒

上帝死在创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