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能看到您

我总能看到您——

当我拿起画笔

您的样子就在我眼里

那样的清瘦

皮包着骨头

苍白的手指

在黑板上描绘着生动的图

您终身未娶

我道听途说

您也有过轰烈的恋情

就因为您的病

您决绝的转身

……

在我们面前

您满怀热诚

对我们总如温柔的轻风

不知道为什么

您在我们那群学生中

比校长和主任还有威信

那年七月

我考美院

您带着我一路过关斩将

考后不久

您在小镇上碰到我

冲我竖起大拇指

“考得很好！”

十月

您再次在小镇上碰到我：

“对你爸爸有怨么？”

我低头，说

“爸爸不容易。”

您用瘦骨嶙峋的手

摸摸我的头

摇头、转身

低头、踱走

空气里飘来您

长长的叹息

您说我有绘画的天赋

我一直不舍得忘记

直到现在

记得那天：

太阳被浓云遮蔽

小镇上的天空

想要流下泪滴

街道两旁罗列着纸扎的花圈

那些花圈

无声地哭泣

您躺在修长的黑色棺木里

被年轻老师们庄严地托着走

他们说：

好几节课都没见您去上

食堂里的大婶也嘀咕：

怎么好几天没见您去打饭？

校长和主任相约

撬开您的房门

您穿戴整齐

安详地躺在整洁的床铺上

身体早已冰冷坚硬

我跟着送您的队伍

走了好久好久

鼻涕和眼泪也流了好多好多

我常常想起

我最后的那场考试

那天，天气炎热难当

记得我在三楼

我把画好的水彩画贴紧玻璃的窗

是您交代我的啊

窗下的场面好吓人哦

黑压压的脑袋挤成一堆

一起朝着楼上张望

你清瘦的模样

苍白的面颊

站在最远的那棵大树下

冲我高举起您长长的双臂

我看见您冲我翘起大拇指

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您：

在那么多脑袋中

我一下子就看见了您

您冲我翘起的大拇指到现在还鼓励着我

我一直记得您跟我约好的——

您会站在窗下最远的那棵大树下

翘首等我的画

我一直不知道您的名字

您去世已经十五年

我也从没想过要去找到您的名字

但我总能清晰地看到您——

清瘦的您

冲我翘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