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蕨长时
今年的天气有些奇怪,年前就立了春,可现在都春分了,春天的气息却还不浓,气温一直低迷在十度左右。
在连着下了那么多天的冷雨后,今天终于放晴了。我要到对面的山上去采蕨。换上运动鞋,提着个小篮,我快步走在曲曲弯弯的田埂上。只需再穿过一片菜地,就到了长蕨的小山了。
山真的小,不到百米的高度。但是从菜地跨上去,有近一米的距离。我先把篮子扔上去,然后用两手揪着山上的杂草,奋力想爬上去。许是因为雨过初晴,泥土还很湿,一不小心竟然踩滑了。拍着裤子上的泥巴,突然想起同行的少了一个人。去年,前年,往年的这个时候,陪同一起去采蕨的,还有那论年纪足可以当我爷爷的我的公公。以往,在越过这个障碍的时候,总是公公先爬上去,然后伸过布满皱纹和青筋的手,把我拽上去,从来也没在这里踩滑过。
那还是八年前吧,我无意中发现,新买的住房前面的山上长着蕨,觉得既新鲜又兴奋!可远望去,山上满是坟堆,迟疑着没有去。立春后不久便是我的生日,生日的前一天,已经七十七岁的公公,带着两纤维袋子的干红辣椒,一条盘子秤,还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从五十里外的老家,乘公共汽车过来了。母鸡是送给我生日吃的,这是他的惯例。另外,他想在我们住的小镇上,把自己一年来的成果:四十斤干辣子,卖个好价钱。那时候的公公,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四十斤的东西,他担上四楼,似乎毫不费力。餐餐要喝上二两邵胡子酒。饭后,听说我想去采蕨又胆小,公公便说:“这有什么好怕的,我陪你去!”初次采蕨,我毫无经验,一路走过去,“眼中无蕨”,公公便不断的给我指点着。“听人讲,蕨很美味,而且营养价值高呢!”举着自己采到的第一棵肥硕的蕨,我兴奋地说。“有什么营养咯?我年轻时候在林场护林,每到三月荒菜的时候,总要采几担回去,给家里的十来张嘴巴吃。又没有什么油放,吃得家里人作呕。闻到蕨气就反胃呢!”公公叹口气回答道。我笑着说:“当年多亏吃了这些蕨呢,看你老人家身体多硬朗,七八个子女也都成了人,没病没痛的,它可是你们家的大功臣啊!”听我这么说,公公爽朗地笑了,“只怕还真的是呢!”那一年,公公上午去市场卖东西,中餐的饭桌上,他不停的说着买卖中的趣事,比如:一个大婶买了四斤,我给她优惠了五毛钱一斤,算她30块钱。她直夸我的辣椒好,又红又干,闻着就有股子辣味,明年还要买我的…..这类的话。公公边说边满意地抿酒,言语中充满自豪。下午的时候,他就陪着我去山上采蕨。山上的蕨多,没有公公的故事多。这中间,有他幼年时候上私塾偷懒挨师父板子的经历,有十八岁娶妻,谁料发妻头胎生子,母子两亡的凄惨情形,有中年时候,为了生活,连夜走几十或者上百里路去溜口贩蔑货、去楠竹山贩冬笋,去湘乡贩发饼然后赶场卖,赚个差价等“投机倒把”的壮举,还有他的遗憾:满伢子(我的爱人)最会读书呢,可惜我家里孩子太多,饭都难吃饱,他上学还要看牛。考上了重点高中,读不起,只能让他上了个中专,唉,那时候的日子……说到这里,公公长叹一声,并且慎重地对我说,一定要让宇子多念点书,“世上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啊”。公公说不出再高深的话,可我知道他的意思,在一边连连点着头。半个月后,土货都卖完了,公公急着回去栽辣椒树,我们再三挽留,他只多呆了两三日便再也坐不住,揣着得来的两百多块钱,高高兴兴的回老家了。
我登上了小山,直接朝向阳、老蕨苗多的地方走去。因为公公说过,只要地上有老苗子,地下就会有根。冬天苗子冻死了,腐败了,根却不会。春风一吹,太阳一照,得了腐朽的老蕨苗的滋润,地下的蕨就会很快冒出来。不大一会儿,我的篮中便是收获丰富了。可是,我的心中却怅然若失。
公公八十一岁那年,我对老公说:“爷年纪这么大了,让他别种菜了。买点菜吃,花不了几个钱。”老公回去那么一说,公公不高兴了,“我还做得动,种点菜又不累,农村人谁还吃买菜?况且人就是要做点事才舒服。”他来卖辣椒,我远远看到他佝偻着背,坐在一条小凳子上,半天也没人来买,根本不像他说的那般在讨价还价之中充满着乐趣。我赶忙打电话叫了一个同事,让她拿着钱,买下了公公所有的辣椒。那日公公好高兴,说今天运气真是好,有一个女同志就买了二十几斤,还一点不还价。我和老公交换了一下眼色,无可奈何的笑了,他要是知道他的辣椒,就藏在我的床底下。一定不会雄心勃勃的说,来年要多种两百辣椒树的话了。公公的记性开始不好了,上山采蕨的时候,老是重复讲了多次的故事。有时候真想提醒他一下,但终于不忍打断他。辣椒卖完后,我想让公公多在家住些日子,看看电视,喝喝茶什么的,谁知他看着看着,就坐在沙发上打盹儿,他听不懂普通话,不爱看。我带他上街买东西,他老说这个不喜欢吃,那个也吃不惯。见我硬要买,就说他最喜欢吃发饼,一毛钱一个的便宜东西,我让买20个,他却执意只买10个。那一年,公公在我家住的日子最短,没有事情做,他闲不住,只有五天,就回去了。
最近的几年,公公的背更弯了,走起路来有些气喘,刚开春时尤其严重些。我和老公要把他接来住院。每次,他都不同意来。硬说这是老年人的病,不需治,歇歇就能好。我说:“我要你陪着壮胆,去山上采蕨,宇子盼着你去,他要吃爷爷采的新鲜蕨菜呢!”听我这么说,他才同意来。每次到医院,他总不肯久呆。稍微好点,就一定要陪我去采蕨。
山上的新蕨如往年一样钻出了土壤。蕨依旧,却再也没有人,给我讲那些已经听得烂熟的故事。悔恨,总要种植在永别后的心里。“斯人已逝,空遗恨。”我注意到,这座山上,也添了几座新坟。只是今年,所有的坟堆,在我的眼中,都变得温和。我想,这下面埋葬的,也应该是和公公一样勤劳、淳朴、谦卑的生命。明年,明年的明年……我要牵着宇儿的小手,来这山上采蕨,我还要给他讲他爷爷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