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菊

8、9月份，各种草木开到疲惫的时候，是波斯菊忘我的春天。满目粉红披披洒洒，与塞外残夏赤裸裸的阳光纠缠在一起，像一场场女人绝望恣肆的爱情。

看着泼辣，其实单株的波斯菊很单调，花朵的样子平淡无奇，颜色多是深浅不同的粉色，也有白色，七瓣或者八瓣，直白、害羞、简单地依次排列，边缘呈微微的锯齿状，像孩童换牙期新上来的一排可爱的小牙。圆珠形的花蕾呈半透明状，总是湿漉漉的。花茎修长纤细，却枝枝挺立。叶子琐碎，风吹过去，摇曳中，有一点竹林的联想。波斯菊的种子也十分可爱，如一弯秀气的蛾眉。

只是波斯菊经常成批地开放，激情爆炸的样子，自然把单株的柔弱秀雅，和看官的些许怜惜和柔情消解殆尽了。小时候，隔壁邻居院子里种满了波斯菊。我常留恋其间，想偷摘几朵回去。不想邻家大哥也是爱波斯菊的，总是监督着我，让我无法得手。不过后来看我虔诚，就通融了，容我摘一朵插在头上，喜滋滋地回去。

后来我终于也有了波斯菊新月一样的种子，便不需到别家作采花大盗了。

波斯菊对土地不挑剔，无论怎样贫瘠，春天扔几把种子下去，不需多少照料，它都可以欢快地发芽，健康地生长，直窜到半人高。花期一到，某个正午，院子里会突然浮上一层艳丽的粉色，夺取你的目光，阳光愈烈，开得愈盛愈动人。急雨袭来的时候，波斯菊就整体地伏倒在地，可雨过去，便又神奇地都直立起来了，每一根长长的花蒂上，都托着一把带雨的小伞。

波斯菊花期很长，此花凋落，彼花又起，前赴后继，少有休止符出现。塞北秋来早，很多花木在嗅到深夜里的第一丝寒气就悄然退去，只有波斯菊像夏日最后一个亢奋的高音，经得起日间的强光，受得住夜间的清冷，在寒热之间极尽繁华，一直陪伴马城走入深秋。

大些的时候，家里不再种花花草草，院子里有如我的剪掉辫子的脑袋，荒芜无风景。地上的砖缝间长几丛草也立刻被家人拔去。那时也渐渐憧憬图片里各种花瓣繁复，姿态婀娜的奇花异草，波斯菊绯红的脸庞像一个朝代那样过去，缩成一个艳丽的斑点，落在某个角落里。

1996年9月的时候，我刚进入马城高中。那时马城高中的校园还十分开阔，有很大的花园，空地里也到处是树木和花。报名次日，新生被遣去清理杂草。陌生的班主任带领着我还有50多个陌生人，排着大队去劳动，手一指：那里！我抬头看去，愣住了，那里盛开的，是清一色的波斯菊，粉色、酒红色的花朵像豁牙孩子的小脸，从花坛里杂乱地涌出来，盆满钵溢。这面孔如此熟悉，像多年不见的朋友突然走到了我面前。这是失散了多年的波斯菊，这算是在马城高中唯一的旧时。

那个无知角落里的斑点突然散开，迅速洇透每个细节。我想起我常站在那时高原湖泊一般的天空下，站在那时原始的阳光里，那时的波斯菊就站在我身前身后，那时我比波斯菊高不了多少，那时辫子上的蝴蝶结似乎也如一朵波斯菊，那时的红裙子早已遗落，笑容早已作古。那时头脑里的天堂，就如这般。

这时我穿着的，是一件黑色衬衣，而满头的短发，再也插不上一朵妩媚的波斯菊。即便这里开满了波斯菊，但它绝不再会是天堂。

未来的同窗们低头拔草，或有几个认识的窃窃私语。我发现，他们没有一个人注意波斯菊。它们确实太平淡无奇。

10年过去了，该记得的，我早忘记了，没道理存在的，比如邂逅波斯菊的细节，始终清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马城人都叫波斯菊“扫帚梅”，或者“七针梅”、“八针梅”，远不如“波斯菊”这么读来音韵和谐，它还有一个更美丽的名字叫“秋樱”。后来知道它来自南美，后来在亚洲广为种植，在日本也是很常见的植物。川端就曾写有一篇《波斯菊的朋友》，文字是日本散文和川端一贯的言简意长，情节也很简单，却有大段大段的人物对话，记述的是几个少女之间与波斯菊相关的友谊，意境纯洁。我并不知道川端写这个文章的背景和来龙去脉。只记得里面那个长得像波斯菊的姑娘澄子爱唱一首《波斯菊之歌》：

清凉的空气含着淡淡的清香

生活得清清爽爽，何惧无常

优美温柔的波斯菊

愿你常留芳香

弱茎托着花朵

你高高开放

深知秋意的波斯菊呀

总是擎着轻轻的粉红

仰头望着秋阳

这歌词基本上把波斯菊的特点和气韵概括地十分完美，据说出自一位日本作家之手，妙的是伴奏，选用筝和箫。我总是幻想筝箫相和下的日本乐曲，一定是旋律简单、清淡、古朴、带着点那个民族骨髓里，刀的背面那唯美的忧伤……

川端在文章里面说，波斯菊原名为“柯斯莫斯”，意思是“美好”，是希腊语。这更招徕我无限的遐想。这古老的花种，古希腊人早已知道它是美好的托生。

城市里自然不乏花草，工人培育好后把他们一盆盆摆在路旁，看后也感觉眼睛一亮，人家的阳台上也经常有花市上买来的草木，我一般都叫不来名字，或者刚刚问过主人，回头就又忘了。

桌上有几朵前天在天桥上买来的廉价百合，姿态优雅，清香宜人。我没理由不喜欢它。

可是，在这本应波斯菊盛开的季节里，闭眼嗅着空气里的秋味，特别希望睁开眼后，眼前能出现波斯菊简简单单、清清爽爽、不惧无常的样子。

深知秋意的波斯菊呀

总是擎着轻轻的粉红

仰头望着秋阳

北京的秋阳下，你无处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