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亲情

外婆去世已约二十多年了。多少次在梦中，她依然是那一袭蓝衣，梳得一丝不乱的黑发，缓缓地向我走来，默默地望着我，一句话也没有。当我欲拉住外婆那双曾牵过我无数的手是，她却飘然而去。使我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我诧异于每一次的梦境是如此的雷同。外婆，你可曾知道，我是多么思念你……

记得外婆走时，我还小，不太懂事，所以那时竟没有感到特别的伤心，只是心里不舒服了那么几天，就依然快乐地生活着了。等到长大以后，我才越来越感到外婆在我心中的份量，那是无人可以替代的。外婆对我的关心和爱也是少有人可比的。

外婆的一生是不幸的。从小失去父亲，由母亲独自抚养成人。待到以后，自己的婚姻又极为不幸。婚姻的不幸对一个女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在那困难的年月中，外婆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地抚养着四个子女。我不知道，对于一个失去工作的女人（后来落实政策，才又开始工作），这样的日子是怎样熬过来的。在我的记忆中，外婆从没有开心地笑过。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看着子女们一个个长大成人，那时外婆也落实政策又开始工作了，其时我大约是十二岁，我开始看到外婆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外婆终究是个无福之人，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她就感到身体不适，吃饭总是噎着，开始大家也没太在意，后来见这种状况持续不断且愈发严重，我的母亲及姨姨舅舅们才感到着急，遂带外婆到省城的大医院检查，然而医生给出的检查结果却已是癌症（食道癌）晚期，连手术也无法做了。此时的外婆尚蒙在鼓里。至此，好不容易才恢复工作的外婆再也没有上过班。

我从小跟外婆长大，是外婆一手把我抚养大的。在她的五个外甥中，我也理所当然成为她最宠爱的一个。外婆对我的偏爱是毫不掩饰的，我的几个弟弟妹妹及亲戚朋友也都习惯了我在外婆家的特殊地位。记得那时外婆家里养着几只鸡，每天下的蛋只能我吃，其他的人就没份了，大约是那时吃的鸡蛋太多了，以至于后来长大后我竟不喜欢吃鸡蛋。每年的过年的压岁钱，外婆给我的也比弟弟妹妹们多……在外婆在心目中，这一切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

人往往在患病后，会变得更脆弱，更需要别人的关爱。其时我正上初一，因了对死亡的恐惧使我实可行无法正视病中的外婆。我对她渐渐地有意识地疏远了。外婆的病发展的很快，身体越来越差，吃的饭也越来越少，常常是好不容易刚吃下，就又吐出来了，发展到最后，竟连稀饭也不能喝，每天只能喝点水，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使整个人都变得呆滞了。我的恐惧感也愈深。从那时起，我开始惧怕踏进外婆的家，更惧怕看到外婆的那一张被病痛折磨的扭曲的脸，我开始找各种种样的借口，逃避着一切面对外婆的机会。可可怜的外婆哪里知道我的这种心理，在她的心里我依然是她最牵挂的宝贝。因为见不到我，她就常常问我的母亲，“平平为什么不来看我”，“我想她，让她来吧”……我借故学习忙，常常推托，实在没办法推，就勉强去一下。即便去了也是在地上站不了几分种，就匆匆地逃也似地走掉。时过境迁，我常常为自己当时的所为感到深深的自责和忏悔。可我当时就是克服不了那一恐惧的心理。

外婆的一生不仅是不幸的，而且是孤寂的。身体好的时候是如此。待到生病以后，更是这样。子女们上班都很忙，何况都各有各的家庭，不能整天守在她的身边，连我这个她最疼爱的外甥，也是想尽办法躲着她，根本不能理解也无暇顾及她的心情。有一次，由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去看她，外婆就让我的母亲捎给我几元钱，让我买零食吃。儿时的许多事情我已记不大清楚，但唯独这件事至今晚却记忆犹新，每每当想起，总有一种锥心的痛。

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座花园，在寂寞的最深处，在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的角落里，繁花盛开，争奇斗艳。对外开放的景致其实很少，没有所谓“通票”可容别人进入园子的所有地方，所以你注定只能走进多少看多少。没有人真正走进外婆内心这座花园。何况那儿时她的园子已占尽荒芜，懵懂无知的我根本不愿走进它，她也同样无法走出来。事实上，自从出院以后，外婆就基本上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就这样一个人生活在自己的寂寞的花园里。

在得病不到一年后，上有老母下有两个尚未成家的儿子的外婆终于带着对生活的不舍撒手人寰。其实，外婆的离去，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病痛的折磨有时是生不如死的确良。但对于她身边亲人，外婆活一天是一天的意义。

如果那时我能够多陪在她的身边，和她说说话，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外婆的心里也一定是高兴的，对她也是一种安慰……

其实，外婆的要求极小，也是可以很容易满足的，只是我当时没有意识到罢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当我感到外婆在我生命中的意义时，她早已离我远去。此时，留下只有长长的追念和空空的哀悼。此时，任何关于思念她的语言都是苍白的，都不足于弥补我内心的愧疚和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