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外婆

xieyanshu 散文 挚爱亲情 2007-03-26 16:16 责任编辑:荷年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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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今年刚好八岁,外婆便是离开我整整八年了。三月十六,儿子的生日,三月十八,外婆的忌日,三月十八这天,我领着儿子,携着丈夫,从我们居住的小镇,驱车去给外婆上坟。天刚下过一场雨,汽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了一个半小时。我的思绪也飘了好远好远。

仿佛一出生,我便是在外婆身边似的。打小,我就是外婆的影子,她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外婆是温婉,贤惠的女人。有着一头梳理得整齐的乌黑发亮的头发,说起话来细细柔柔的。看到外婆的苗条背影,或者听到她温和的话语,甚至听到她的脚步声,儿时的我,常常感到安慰和温暖。小山冲没有电灯,连煤油灯也不多用,无数个漆黑的夜晚,枕着外婆的手臂,闻着外婆身上熟悉的体香,我不知做了多少个美丽的梦!

然而外婆是忙碌的。从早到晚,她的手头总有忙不完的活儿。

外婆家里常年喂着两头母猪和两窝猪崽,八到十头大肉猪,一头牛,四头羊,几十只鸡鸭。喂养他们,还有洗衣,做饭,弄柴火这些都是外婆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白天的外婆家是快乐的。她在兰桔树下搓洗衣服,我就在旁边拿条小板凳当马骑,偶尔玩玩水,或者帮点小忙;她在屋后的山上打柴,我就在山坡上扯野菜,办酒席;她去后山寻猪菜,我就像只小鸟一样,提着小竹篮,一边跑一边把自编的欢快歌谣撒向山野。有时候我跑开了一会儿,外婆便会换我的小名“燕子,燕子”我答应一声赶紧跑回来,送给外婆看一眼,然后又继续玩去了。运气好的晚上,赶上事情都忙完了,外婆会把藏在米缸底的多籽的兰桔拿出来,偷偷塞到我的手上。我们合力搬一条长竹凳,放在大门口,就着天上淡淡的月光,外婆随口哼起了南岳调子,咿咿呀呀的,婉转动听。外婆讲的牛郎织女、嫦娥奔月的故事,让我对神秘的夜空产生很多遐想。外婆还给我说起过她小时候的事情:父母早亡,她和弟弟到处流浪乞讨,一路来到了横家冲,财主家的狗追着咬,慌不择路的他们躲进松树林,爬上一棵大松树不敢下来,恰好外公上山砍柴,拿柴刀赶跑了恶狗,此后外婆便留在了横家冲,十六岁就生下了大舅。我的眼皮常常架不住外婆娓娓语言的催眠,熟睡在外婆的臂弯里。可是这样的夜晚是不多的,大多数时候,外婆总要忙到很晚了才睡。

我很清楚地记得有一回,夜已经深了,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到处都黑幽幽的,三岁的我,一个人蜷缩在床的一角,认真地寻觅着外婆的声音,强迫自己睡着。我好害怕,黑夜中仿佛有无数的恶魔张牙舞爪的向我扑来,但我终究不敢起来唤外婆。等啊等,怎么也等不来外婆啊,迷迷糊糊的好像睡着了,却又突然从恶梦中惊醒。我光着脚就往灶屋里冲,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三个姨都在忙着什么,唯独没有看到外婆,我哭喊着“我要外婆。我要外婆”,运姨怒气冲冲“你这个畜生崽子,有觉睡,还要人陪,不听话,外婆要做事,自己去睡!”一摸我的裤子,竟然尿湿了“你还好意思哭?不睡就出去!”顺手把我往门外一推,咣当一声关上门。我又羞又怕,脚卡在门缝中拿不出来,我使劲地拍门,拼命地哭喊,喉咙都哑了,终于外婆来救我了,她打开了门,训斥了运姨,然后摸摸我的额头,轻声问我:“燕,做恶梦了吧?外婆就来了,刚才外婆煮了一大锅红薯,刮了好多红薯片,明天就晒,燕就有红薯片吃了呢!”也许因为红薯片是难得的美食,也许是哭累了,我止住了哭泣,顺从的换上干净的衣服,外婆把我轻轻搂在怀里,她的温馨气息一下子湮没了我。紧挨着外婆的身子,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而这往后的三天更是我最幸福的时候了,外婆会给我举行一个仪式:为我收魂。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外婆为我洗漱干净,温柔地抱我上床,然后把后门打开,对着屋外的大山,高声地喊“燕子哎,回来困哦”这样连喊三声,山里响起回声,外婆关上门,来到房内我的床边,先用手抹,然后再亲我的额头,连着亲三次,一边口中喃喃说着“我燕子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连着三天都要这样做,做完了,外婆会抛下一切活儿,陪着我早早睡下。我多么醉心于这样的仪式啊,外婆的吻那么甜蜜,我快乐得连心尖都在唱歌。为此我甚至愿意多做几次梦魇,好让外婆在夜里唤着我,吻着我。陪着我。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父母带着,而我是外婆带着,所以当邻家的小孩冲着我唱“外孙狗,外孙狗,吃了就走”的时候,我委屈而无可奈何。妈妈在我脑子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然而每当看到别的小孩偎在父母的身旁撒娇的时候,我想妈妈。那一次的事情,更是让我伤心极了。住在对面山坡上的胜男和她的弟弟,一人手里拿着一粒我从没有见过的东西,很炫耀地在我面前摆弄“你吃过这个东西吗?知道它叫什么吗?不知道吧?告诉你,叫荔枝。是我爸爸从好远不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呢!最好吃了!你肯定没吃过吧!我爸爸还,,,“我并不是希罕吃到那个叫荔枝的东西,我是被她脸上那种表情给刺伤了“我爸爸”,她这么说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好骄傲啊!“我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呢?他们不要我了吗?“我躲进后山的竹林里不肯出来,任泪水尽情的流淌。吃中饭的时候,外婆不见我,着急得满山满岭的找我,呼唤我的名字。可是外婆变不出爸爸妈妈,更变不出山村难得一见的荔枝来。毫无办法的外婆,只好给我换上妈妈做的过节才穿的“蜜橘花”衣服,陪我在后山的松树林中拣了一下午的松球。外婆说,公松球只能晒干了烤火,母松球就是可以吃的荔枝了。外婆的话带给我莫大的希望,我在林中跑来跑去,摇松树,捡松球,然后送到外婆的手中检验一下,外婆总是“认真”地检验一番,然后轻声地说“这个是公的,这个也是公的”虽然最终也没有找到一颗母松球,有些遗憾,但是林中的奔跑让我忘了先前的事情。“瞧我们燕儿多能干,拣了一大箩筐的松球,可以烤好久的火了呢!”这样的表扬更让我有一种成就感啊!我更卖力地跑来跑去,寻找更大的松球。跑着跑着,偶一回头,遇上了外婆充满深深怜爱的目光。

“妈妈,我要吃荔枝”儿子稚嫩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随手抓了一把递给他。今天我买了一箱新鲜的荔枝,一箱水晶红富士苹果,准备敬献于外婆的坟前,

望着那一箱红富士,我的心不禁充满了悲凉。外婆一生热爱劳动,七个子女,还有我,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外婆的身体一向硬朗,很少生病。然而,她死的时候,我们都不在身边。听说她在重病的时候,心里烧得厉害,很想吃个苹果。外公说“等到赶集那天吧。集上的东西便宜,我去买两个,”外婆只是感染了风寒,发烧咳嗽,不是致死的病。外公依他一贯的老办法,请了杯神水,说是退了煞就会退烧,根本没有请医生来看看。或者抓点药治治。

三月十六,我难产住进了医院,剖腹产下孩子。消息传到外婆家,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从箱底翻出她亲手做的冬瓜帽和虎头鞋,嘱咐外公送给曾外孙当三朝礼。

三月十八,外婆烧得越来越厉害了,开始说糊话。“爷啊,娘啊,你们来接我了啊,我就跟你们去了”外公这才慌了神,请人通知子女,自己慌忙的跑到商店买苹果,而我的外婆,没有等到自己的子女归来,也没能咬上一口外公买的苹果,就永远的合上了双眼。

在我们都最脆弱的时候,我得到了及时的救治,好好的活了下来,而外婆却是孤立无助,生生的死去了!

对于外婆而言,婚姻就是一张没有期限、没有报酬的劳动合同。白天她在菜园种菜,山上扒柴,灶屋做饭,塘边洗衣;晚上她在油灯下剁草喂牲口,或者纺纱,纳鞋。外公是一个冷漠、节俭得近乎吝啬的人,他眼中的外婆,就是一台劳动的机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他不知道,机器也要加油,也要保养,才能正常的运转。长年的辛劳,缺乏营养,终于耗尽了外婆的生命。

伫立在外婆的坟前,听着山上的松涛阵阵,我的眼泪就像山脚下的龙潭水,泉涌而来。外婆啊,你的墓地雕龙画凤,富丽堂皇,为此,据说外公花了一万块钱。他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你存在过的价值,弥补心中的歉疚。天堂里的外婆啊,你死后终于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房子!也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了。九泉之下的外婆啊,你疼爱的燕子飞回来了,新鲜的母“松球”和大苹果表达着她绵绵的思念和怀想。只是,我的外婆啊,你真的还能有知觉吗?声声呼唤,再也唤不回我的外婆了!大风吹过,松涛呜咽,将我的声音淹没在大自然中。我最亲爱的外婆啊,你好好的安息吧,安睡成沉默的大山,还有那年年结满松球的大松树,永远活在我的心中!如果生命有轮回,来生,让我做你的外婆,一辈子疼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