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公
大伯公有四兄弟,他最大,爷爷是老二,老三、老四我唤作二叔公、小叔公。小叔公最小却去得最早,夏天乘凉的时候,嘴巴一撇,身子一歪就中风死了。那年,他刚过五十。大伯公过世也有几年了,活了八十二个年头,也算长寿了。二叔公一身病,倒也活着,四兄弟如今只有爷爷是健健康康地活着的了。
大伯公的事其实我是不大清楚的,有点记性的时候,大伯公都七十有余了,以前的事只好向爷爷和母亲了解。
大伯公是国民党的兵,爷爷却是共产党的兵,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没少问爷爷,爷爷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似乎也并不愿提起,我只好作罢。那时,我常想,大伯公和爷爷要是在战场上碰面,该会怎么样?我哪里知道,其实爷爷只是个后勤兵,根本就没上过战场。大伯公却是要动真家伙的,仗没少打,流了不少血,几次命大,侥幸活了下来。国民党被赶到台湾的时候,大伯公就趁着夜黑逃了回来。
国民党倒也没亏待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了不少的钱,在村里算是有钱人家了。承包责任制以后,又分得几亩田地,一家六口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大伯公是个杀猪的好手,每逢过年过节的,都有不少人要大伯公帮着杀猪,大伯公也不推迟,大伯公刀法精湛,要哪块肉,要多少,一刀下去,准没错。大伯公好吃,干完了,主人家就送上几斤肉,大伯公就立马拎回家做下酒菜去了。关于这行当的事,母亲却对大伯公很有意见,说大伯公很是吝啬,起初我是不信的,但母亲每每说起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红的,我便信了。大伯公有钱,他的几个亲戚却是穷的,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没办法的时候只好向大伯公借点钱接济一下,大伯公却很是不爽快,吱唔半天,都难要他掏一个子儿。最过分的是母亲怀着弟弟的时候,正逢过年,家里无肉下锅,母亲只好向帮别人杀猪的大伯公讨点肉过年,母亲在案板前厚着脸皮求了他半天,最后却连一点肉屑都没给。母亲气极败坏就骂大伯公是个“拉屎都要滤渣的人”。
大伯公对别人吝啬,对自己却决不如此。大概是当兵的时候吃喝惯了,大伯公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吃,每次赶集都少不了要进馆子好酒好菜一番,吃完了,还不忘带点原料回去,明天自己做,接着吃。吃腻了这些,大伯公就整天琢磨着明天该吃什么,实在没有什么新花样的时候,大伯公到过地里挖蚯蚓,油炸着吃,捉来的蛇炖汤喝,甚至连家里的老鼠也不放过,扒了皮,照样吃。那时的大伯公是过着比神仙皇帝还舒服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毕竟没能过多久,大伯公三个女儿嫁出去后,家里的活儿就荒废了。唯一一个儿子是从小就被宠惯,跟着大伯公好吃好喝的,没想到却吃咸鱼吃上火,发高烧闹坏了脑子,落了个半痴半呆,整天疯疯癫癫的。大伯公杀猪的手艺也不行了,刀法也不干脆了,要一斤肉常常剁出个一斤二两来,还得费好大的劲,渐渐的就没人叫他帮忙了。家里的担子就都落在了婆婆的身上,日子也就变得拮据了。那段日子,不时地有发达了的老战友回来探亲,顺路的就会来看看大伯公,大伯公却是不肯见的,不是称病就是说帮人家杀猪去了。实在不巧碰上了,就硬着头皮,敷衍几句,算是几十年前有过交情。大伯公心里却总是酸溜溜的,大概是后悔当初逃了回来,要不然也该发达了。有一次还发了火,那老战友走后,大伯公破口大骂,“你在我面前显摆个屁,当年要不是我把你抬回来,你早就死在梅子岭了”。其实大伯公说反了,被抬回来的是他自己才对。
困难的日子过了好几年,大伯公的脾气也变得暴躁,常常骂大女儿和小女儿不孝顺,几年都不来看一次,大伯公却也没办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也只能由她们了。幸好二女儿还算孝顺,有空的时候就回来帮着干点活儿,逢年过节的时候就给点钱让大伯公好好吃上一顿。又这样熬了几年,大伯公终于熬不下去了,大病一场,一命呜呼了。死前还没忘要婆婆做一份红烧肉,吃了才上路。大伯公刚死,大女儿和小女儿就闻讯赶了回来,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八十多岁的婆婆带着傻乎乎的儿子还活着,住着坍塌了大半的瓦房,靠政府每个月发的救济金过日子。母亲一直很恨大伯公,可是看着这样的场景,心肠也软了,平常做了什么好吃的,都要留出一份,叫我俩兄弟送过去给婆婆尝尝。母亲也常一边帮婆婆干点活儿一边叹息,“唉!不知是哪辈子做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