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座失守的城堡（16－20）

李旺王家堡

王大爷的身影

有别于晒黑的葵花杆

他双手倒剪

合住犀利的铡刀

他身后

竖着一根儿子的电线杆

堆着荞柴、米糠

孙子的玉米秸

空中，明摆着

父亲的雪

爷爷的雨，爷爷的爷爷

石础子，夯就的土堡子

他，微微一笑

不见皓月般的牙齿

却有雀翅翩翩的

八字须

固原大营城

南宋早已腐朽

古战场，荒芜

爬上残损的大营城

我举目向西

一张张遮住苦力，被农户分割的地皮

平铺开来，晾晒着当年的疲惫

尘埃沉淀许久，光华中

一位红衣绿巾的农家妇女

捆绑着地头霜杀过的玉米秸

她深深地鞠躬

对这片埋过马匹、胡言和汉语对骂

生出土豆、挤出胡麻油的土地

她隐忍体内的一粒沙，一束箭，一根针

向手心哈气，她听见秋风从腰间窜过

擦拭原野的声息

她坚守自己的阵地

仿佛，一簇以身饲羊的草芨芨

仿佛瘦弱的信徒，微微的菩提

她佝腰，影子朝东身体后移

憋足力气，紧紧抱起一捆玉米秸

好似揪住了一个老兵痞

韩府堡

石门虚了，土堡空了

几棵树听不见吱扭了，吱扭它的女子

把水泼了，袅袅上升的头发

彻夜沸腾的梦

挑水时，她吱吱扭扭洒了一路

食指纤纤

纸绳儿一绕，鹐着两包止咳的草药

在夕阳里

在老人起伏的胸口，抚摸

灯对镜子做梦，她为天明织宁静

现在，太阳悄悄移动，一切宁静

宁静中背着行囊的书呆子，看着——

有人动过的土地（他的自留地）

有人摘掉果子的树，被人扫去落叶的

空场子，憋不住地咳嗽

白城子

月亮山，月亮早出未归

月光压在金子里，不得翻身

淘金的人今天抽去挖煤了

一些残存的白，抹在山头的堡墙上

兔子一闪而过，丢下几棵麻木的树

它们不知我因何而来

山下池塘边，有几个坏小孩

着装鲜艳，他们嬉闹

他们亲梅竹马，传来三两声蛙鸣

一条白狗扬起脖子，空喊了两句

它知道，今夜很黑

主人蹲在檐下，白瓷碗对着黝黑的脸

我无法理解白城子的白

我无法面对这一潭不动的水

面对这麦垛里潜伏的力

青羊城

我多想听，两只依偎的青羊

满山的花朵，冬不结冰的小河

庙戏、香火、几十里串门的你

我多想采一朵黄花里的白花

插在你的发际

让红柳、紫桑和花县长的姨太太迟疑

我多想喊一声旧堡：青羊城

让回音淹没花崖堡和老庄堡

萦绕青山绿水，怨尤民国九年

花县长为姨太太一张馋嘴，扑杀两只青羊

焚山，烧野

激起山崩地震，天降灾难

我多想你的牧鞭响处，绽一朵花

羊群里，走出一只领头的青羊

“嗷嗷”求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