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事

五叔的一生，是烟雾缭绕的一生。

在我的记忆里，五叔总是坐在我们家门外的那块废石上悠悠的点燃一斗烟，慢慢的品，细细的咂，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微的叹息。

好多次，我听见别人对他说，学习恁好，国家怎么不让考试了呢？想开点吧！都是命。五叔就一声不吭的狠狠抽烟。那时，五叔才20多岁，端着爷爷留下的古旧的老烟枪，很不相宜。

我什么也不懂。我喜欢五叔抽烟的姿式，我喜欢蹲在烟雾缭绕中嗅那醇香醇香的气味。我想，这些乳白色的烟雾真是好东西，如果像五叔一样吃到嘴里，味道或许会更好吧！说不准比大红枣还要好吃哩。我就时常呆呆的盯着五叔的嘴巴，我想让五叔了解我的心思，让我吃一口烟。可是，一天又一天，五叔抽得有滋有味，却很少拿正眼瞧我，偶尔看我一眼，也没有让我抽一口的意思。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就伸手去摸烟枪，被五叔一枪打开，吼道，有毒，不能摸，小心我打断你的手。我就乖乖的老实了。还有一次，我趁五叔睡觉时，偷出了烟枪，我笨拙的在烟廓里塞满了烟叶，可是，无论如何也点不着，只好作罢，弃了烟枪，溜之大吉。总之，我花费了整个童年，也没有捞到一口。

上学后，我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再也没有心思抽烟了，何况书本上说，抽烟有害健康。我想，既使烟枪摆在我的面前，我也会无动于衷的。后来，我甚至劝五叔戒烟。可是事实证明，我太异想天开了，此时的五叔已是个十足的烟鬼，而对于一个烟鬼来说，让他戒烟不如让他自杀。我费尽苦心对五叔实施的劝戒计划多次破灭，只好任其为之了。

五叔坐在那里抽啊抽啊，一口又一口，一廓又一廓，每当夕阳西下，黑暗还未淹没村庄的时候，往往有大朵大朵的烟雾开在村庄的头顶上。我就怀疑那会不会是从五叔的嘴里吐出来的呢？

如今，我没有了那些荒诞的想法，我理解了五叔生活的时代，理解了五叔，一个被生活打倒的苦命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错以为生活的味道就是烟的味道，一错就是一辈子。

让五叔坐在那里不停的抽吧，让秀气消磨殆尽，让老气淹满全身，让脸抽黄，手抽枯，心抽碎，让眉宇间叠满厚厚的岁月之影，让时光斑驳，物是人非，让许多年悄悄的过去，让什么都不要留下。

烟是迷乱的毒蛇。真幸庆那些年，五叔没有教给我抽烟，否则，我是不是也会变成五叔的模样？我是不是也会永远沉迷在张牙舞爪的烟雾中呢？吞吐之间，袅袅升腾的都是无尽的哀愁。

那样的人生何其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