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蝶
2006年岁末的一天,如蝶与我面对面地坐在“都市花园”大厅里的卡座上,两杯咖啡使一段午后的时光香浓而颓废。暖气开着,烘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像她面前那杯“玫瑰夫人”,尖尖的玫瑰苞正在洇红白色的奶油,皮肤还是如以往那般光泽,只是仍有着掩饰不住的憔悴。
我都觉得自己这一年最起码老了五岁。如蝶很感慨着。也因为忙碌与压力,开始掉发,额前的碎发几乎都掉光了。她的手指从发间穿过,摊开的手心,便有几根黑发绕在指间。看着那些绕在指间的黑发,我分明感到了她内心的疼。
我转了转头,透过落地玻璃望出去,窗外,看不到那些飘飞的枝条,看不到任何鲜艳的颜色,人人都裹在厚厚的大衣里面,灰色的天空透着清冷的寒意。灰蒙蒙的天幕,大概正在酝酿一场雪的降临。
认识如蝶有几年了,在县医院儿科病房里,我女儿与她儿子住在同一间病室。那时的她穿着一套很典雅的职业装,精致的高跟鞋,一头飞舞的短发,从外表看上去是那么地从容。但我看到她第一眼,就从她满含悲忿血丝的眸子里读出了不尽的苍凉与哀伤。
那天,我听到那个男人激烈的咆哮,她坐在她儿子的病床上,苍白的嘴唇微张却没有一丝声响,面对着暴力,豪华的矜持、轻松、和宁静瞬间坍塌,她没有哭泣,流泪的是我的眼睛。她说她已经不会哭泣,然后她给了我一个很平静、很挺直、很矜持的背影。
没多久,如蝶生病了,那是一种很严重的病,她的腰以下失去了知觉。后来知道,那时他们已经谈好了离婚的具体细节,最后一次请双方的亲朋好友在一起吃饭,吃完饭后,她想把这个明天就不再是自己的家打扫一下,在拖地时滑倒,摔坏了尾骨,站不起来了。男人似乎忘记了他们马上要离婚的事实,把她送到了省城的大医院。
如蝶躺在病床上,每天看到的除了医护人员大大的口罩外面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外,在一次次睁开眼睛时,还有一双温和的目光,隔着玻璃门窗轻轻地照耀着她。如蝶在医院住了半年,在失望中回到了她曾无数次想要离开的那个家。
那天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男人上班去了。如蝶早年丧母,她七十多岁的老父亲从老家被接来照顾她,房间里有股浓浓的中药味。她对我讲那个男人,说他听到有个能治这病的单方,一个人转了好几道车到肥西的乡村,正是盛夏,他顶着烈日,边走边问。她眼里扑闪着莹莹泪光对我说,我真的不知他会对我这样的好。
我一直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抓在一起,我们的手就这样紧攥着,我想我能感知她的疼痛,犹如感知我自己的,但人生的痛苦却是无法被分担的。
如蝶在床上躺了三年,几乎所有的人都对她能否再恢复健康失去信心时,奇迹发生了,她居然站了起来。当她一人扶着墙壁双腿踉呛地走到他上班的大厅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男人欣喜若狂,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以为经过这次磨难,他们会好好地过下去,这个家却没有了他的身影,只有一纸协议书苍白着脸在等她。她平静地接受了。她说她早在失望中看清了自己的爱情,那份爱情早在她生病以前就已经烂在了心底,只是这一次,是真的舍弃了。
我们从“都市花园”出来,过马路,顺着一条小道沿着湖走。这阴的天、寒的冬,无雪,有雨。风吹起涟漪的湖面,湖岸开着一簇簇红色的野枸杞子,狗尾巴草也轻轻的摇曳着。小路上覆盖的落叶,早被一双双男人、女人、孩子的大大小小的粗犷的细致的脚踩得粉碎,当我们踏上去时,听到的只是一地绵密的沙沙声。如蝶在我的身边一句话不说,我也不说。如蝶终于流出了眼泪:如果有一份爱挽留我,我真的不愿意走。
有冰凉的水滴落在眼睑,我默然的仰望着那片阴郁的天空。
2007年元月2号,也是个阴冷雨天,我在开足暖气的屋子里看书。手机嘀的一声,如蝶的短信忽至。我走了。新年快乐!朴素、安宁、健康、幸福!我马上回过电话去。可是只有一个重复的声音,您拨的电话已关机。茫然地望望窗外,我希望能看到一只蝴蝶飞舞着划破冬日静寂的天幕,可我只看到树木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条,裸露着苍凉的躯体,纯粹得让人颤栗。
记得有次与如蝶打电话,说到我们都喜欢的冬天。她说,她真爱死雪了,小时候在乡下,穿着厚墩墩的袄裤,与小伙伴们走在茫茫的雪地里,跑很远很远的路,去观看人家的婚礼,脸蛋冻得通红通红,鼻子下面还拖着结了冰茬的鼻涕呢。逗得我这电话这头,哈哈大笑。
不知此时她的窗外,除了一身风尘外,可否有雪。那晚,小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