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
一棵树,它是不会说话的,但她知道守望的永恒。
一只鸟,它是不会停止飞翔的,但累了终究要归巢。
一棵树与一只鸟的爱情,就像一场暴雨那么短暂。
——题记
⑴
黄昏接近。我开始看到自己身上画出二十二圈深刻的年轮。我从不知道我就是一棵树,但我知道自己有着根一样沉重的思想。只因为我的肩上,曾停留着一只南飞的候鸟。
我以为我是属于冬天的,所以我常常不断的怀念着冬天里某些虚拟的温暖,内心却强烈不安的等待春天的出现。
我,一棵沉默的树。
一个春天的守望者。
我常站在冬天的深处。背负着冷漠的寒风,加重了整个冬天的沉默。
我的强烈不安证实了我是在二十二年前的那个春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时,已近黄昏,夕阳如血。我的母亲就这样把我种植于水边。
那个温暖的黄昏,我已穿过冬天最寒冷的部位。抵达春天绿色的水湄。
⑵
靠水的日子,我听河水安详流淌,看头顶日月轮回。
我的同类,他们和我一样,从土地上骄傲的站起,我知道有一天我们也被土地以同样的方式悄悄的埋葬,之后终将成为一粒或肥或瘦的泥土。
它们有些已经很老了。年轮,在它们身上蚯蚓似的盘结。
我常常在一个叫做春天的季节,看到我的同类们,脸上的幸福溢满了枝桠,就像无法收藏的秘密。之后却是花瓣调零声声,而后随水无言飘逝。那时,我的根须便被疼痛深深扎满,可是没有人知道。
我在一个又一个的季节里穿行。
我看到了许许多多的花开花落。
我的眼睛一次又一次的受伤。
⑶
黄昏,夕阳把暮色点燃。在夕阳的余辉里,我看到了一个我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才能忘记的背影。它说,它是一只候鸟,在冬天的寒冷里找到了南方,在南方的枝头找到了一棵树,在一棵树的眼里看到了寻觅已久的爱情。
那一刻,我似乎忘记了呼吸。身上的绿色瞬间变成火红。红色的火焰缄默的燃烧,火焰里溢满沸腾的泪水。
我的同类告诉我:我是一株水柳,所以有泪;因为爱情,所以变红。
⑷
一只候鸟的停靠,让我看到春天的蝴蝶在翩翩舞蹈。
时间突然被季节凝固。一朵花以绽放的形式定格瞬间的永恒。
一朵花开了,另一朵花也开了。宛若爱情。
我的心被花朵映得更红,反射在幽幽的绿水上。我听到一声清脆的鸟鸣,从我的内心袅袅升起。
就是这只南飞的候鸟呵,只轻微启唇,便把春天轻声叫破。
这虔诚的声音,燃烧了一树的血液,破绎了整个春天的秘密。那些未曾开放过的花蕾,正以加速度的姿态蓬勃绽放。
我在一朵花的温柔里守候花朵一样温柔的爱情。
⑸
一场大雨的突然到来使我的目光被击得粉碎,剩下憔悴与空白。那只候鸟,两只脆弱的翅膀在苍茫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清脆的鸟鸣旋即归于宁静,一根洁白的羽毛,遗落在我的肩头,成为最后的春天。
谁最后的温柔在我干涸的眼里留下一滴血红的泪?我的泪水,与这流淌的河水有什么不同,与这从天而降的大雨有什么不同?
⑹
一场大雨,掠走了我的记忆。
一瓶米酒,陡然而至。
第一口,很辣。我不知道透明的白酒里还酿藏着一种叫****情的东西。第八口,我喝出了弯曲的隐痛。
我开始不停的笑。在一场大雨之后,在第八口酒之后。
树是可以喝酒的。人类都可以喝酒,更何况是一棵属于水的树。
在八口酒的浓度里,我终于清晰的忆起面对最后一场雨时那只候鸟所扬起的笑容。那忧伤的笑容呵,曾失控般抖落我身上苍凉的露珠。我的目光,只能朝着它翅膀的方向,用深刻的想象去仰望它飞翔的高度。这种不可企及的高度,又怎能握住一抹即将朝北飞翔的背影?
⑺
风已远去。留下一些化石一样的老树。
我对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树,想象着那些曾经在枝头拔节长高的绿叶。而后含着泪独自对着缓缓东流的河水寂寞的微笑,我发现自己的笑声真实而生动。
我开始习惯了想象。就像我习惯在这样的黄昏杜撰这些没有情节的抒情。而后独自透过季节的细枝末节里,接受纷至沓来的忧伤。
我忘记了痛苦的位置。
⑻
我依然像一块沉没的石头,做着恒古的沉默。我疼痛的根须依然紧紧抓住岸边的泥土。这些潮湿的泥土呵,会孕藏着一个相同的来春吗?那只候鸟,它飞翔于泥土之外,会呼吸到我深埋在泥土里那些无家可归的呼吸吗?
我还是选择了某些残阳滴血的黄昏,在寂寞的边缘,种植一些不为人知的树语。
我在一些美丽的忧伤里,握住一些动人的细节。我只想救出残剩的思想,救出未亡的灵魂。
树是有思想的,一棵树是一颗燃烧的灵魂。
⑼
不记得是谁曾在春天的枝头高唱:“每只鸟都有翅膀,长在灵魂的上面……我们注定能够飞翔!”
是的,是鸟总会有翅膀,是鸟注定要飞翔。
可是,我的候鸟。你的翅膀却构成我今生瞬间的幸福与永远的疼痛,你的飞翔也注定了我们短暂的相遇与长久的分离。
今夜,我在很沉的风中与你安静的对话。
此时,我的身上又多出了一圈深刻的年轮,多出了一圈弯曲的疼痛。而你,一只冬来春去的候鸟,你会呢喃一棵树的疼痛吗?
⑽
那时,你往北。向南说再见。
那时,我含泪。面向着北边。
你,在啼鸣中不断的飞翔。
我,在沉默中永恒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