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揭穿的诺言

这是个阴雨的周末，风儿推拥着雨帘不时地敲打我的玻璃窗，再次收拾行李准备搬家的心情被它们扰得并不明朗。整理行囊时，看到那个用二十个大白鹅的羽毛和两个蓝色窗帘做成的铺床用的毛口袋，不禁又使我想起那深爱着我的父亲，远方小村庄里那时刻牵挂着我的年迈的父亲！

那年我十六岁，新学校离家远了，上学得住宿了。很快天气变得冷起来，下起了皑皑白雪。我真的从心底里高兴，因为我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好想家，知道了三日如三秋的滋味，可以回家取衣服了，终于有理由可以回家了。于是，我满怀希望地盼着周六的到来，之后再一分一秒地盼着周五的最后一节课快点结束，甚至觉得讲课的老师有些唠叨了。

叮呤呤……兴奋的时刻终于到了！我像离了弦的箭一样飞出教室，一个不小心，开门正撞在父亲的胸前。“爸，哈哈哈……”我只顾傻笑，忘记了问他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等了我多久。他给我一个胶丝袋子，里面装着母亲手针做的毛口袋，是用家里两个蓝色窗帘做的面儿，他说纯毛的暖和，又给了我一些生活费，叫我不用省着花，说营养跟上了，有体力才能有精力好好学习。“我和你妈去你姑家，你先别回家了，过年时在回去吧！我们过些天回来。专心学习，想家能有什么出息！”他训斥似的口吻不让我回家就离开了。这时候我并不感谢他为送来这些东西，我现在需要的好像不是这些。这哪有海绵垫子平整好看啊！也不能回家了。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快。“噢”的一声答应了，愣在那里，却不知道对正在离去的背影该说些什么。

时间过的好快，假期补习结束了，应班长的邀请，我们几个相处较好的同学先到他家聚餐，好好轻松一下之后再回家过年。我和几个同学簇拥着进了他家的小吃部，到他的房间路过走廊，“兄弟，来帮忙搭把手！”后厨传出的声音好像那么熟悉，透过被潮气熏得朦胧的玻璃看到里面的一个身影，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又猛的揉了揉，再仔细一看，怎么会这样？那个抬白菜袋子的人分明是我的父亲啊，身上穿着我穿过的旧衣服，没错，是他；旁边，旁边那个包饺子的分明是我的母亲嘛！骗人，他们没有去姑姑家。我的天啊！我做贼一样灰溜溜地钻进班长的房间。生怕大家知道我的父母在给同学家干活。伙伴们谈笑着，吃着瓜子，喝着茶水，我却没有了兴致。

我说出去上厕所，借机想看个究竟，在窗外偷听着大人们的谈话。“你家这么远，还来这里干什么活啊？”一起抬袋子的一个年轻人问。“嗨！这不是玩麻将有瘾嘛！挣两个零花钱过年潇洒几天呗！”“孩子扔家你放心吗？”那个人接着问。“孩子在城里工作呢，上完大学分配的，省心着呢！”父亲满是骄傲的神情回答着，放下袋子时，一手拄着大腿一手扶着墙壁缓缓地站起来，之后，挺直身子，用手背捶了捶腰，又继续干活了。此时，他显得那么苍老，背也驼了，分明成了个小老头。他明明有腰椎间盘突出症，医生说是不能干过重的体力活的。前几个月还拍了CT，点了滴，他拒绝住院，现在还得定期去医院做腰椎牵引，怎么还不注意身体，来这里干这种活呢！晚上怎么可以两个桌子并在一起就当床！母亲怎么不好好照顾他，还和他一起出来！父亲说我在上大学，究竟是他虚荣还是为了照顾我的虚荣心？还是为了不让我学习分心？我不得其解。在同学家我没有出现在父母眼前，也没有对任何人讲起什么，玩得也不是很尽兴，总觉得心里闷得慌，像气压低一样。

聚餐后我就坐汽车回了家。听半身不遂的奶奶说，粮食价格不高，都还没卖，等着涨价呢！出去挣钱没时间伺候大鹅，就都杀了，留了两只过年吃，其他的卖了。父亲给我拿去当生活费的钱该不会就是卖鹅肉的钱吧！在农村不卖粮，是没有其他收入的。听奶奶说父亲打工的老板家也有个今年刚上高中学生。我明白了，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不对谁提起我，不说他家也有个读高一的学生。这天晚上八点多，父母回来了，是走着回来的，这个我猜得到，因为这么晚到家应该是没有车了，他们是步行三个多小时的乡路回来的。我早早就给他们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准备了热水给他们泡脚。母亲去洗脸了，父亲没有，他说“女人就是麻烦，大晚上的洗什么脸啊！直接上炕烙烙腰多舒服！”还笑呵呵的说以后玩麻将可不能这么晚了，好在冬季农闲，没有什么活，能直直腰。我那么愧疚自己的虚荣和无知，不再嫌弃毛口袋不平整，不再嫌弃它动不动就有灰。这天，我没有和父母提起我见到过他们，和奶奶也没有提起，和任何人都没有提起。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没有向他们提起。这是他们打工的最后一天，春节临近了，我也放假了，他们就再没有去。那个春节终于过去了，很漫长！

从班长家见到父母那日起，曾经的潇洒少年郎，就变成大人了。之后，我也和父亲学会了说谎，每走到一处都报告喜讯给他们，告诉他们我分配工作有多顺利，事业有多如意，身体有多健康，心情有多舒畅，我过得是那么的好！一年、两年……十几年过去了，我的行李从高一宿舍搬到高二，从高二搬到高三，在从高三搬到大学，从大学搬到单位的单身宿舍，它尽管大学要求统一的床单位，尽管工作单位有更好的床铺，我再也用不到它，我却不曾遗弃它。

而今，我有了自己的家，当再一次整理行囊时，我又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雨水更调皮地敲打着玻璃，猛然抬头的瞬间，有种眼泪流出眼眶的冲动。天气有点阴凉，想起身下铺着毛口袋的时候不禁又觉得暖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