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组诗）

启蒙

黎明就这样被打开

琅琅地——

夫子率众西席而坐

桃李纷飞，儒子传剑

一盏莲灯映清泉

曲蠕蚕儿吐春花

懵懂！先生请你先走

为清风拭亮旷野

师颜

您在讲台上眼镜如猫

含霜朗读“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我感觉一艘汽轮

发自仿古的海岸

我是几十分之一坐在船舱

凭空担忧奴隶之苦，老鼠之肥的人

多少次醉心于您灭鼠的手势

在书中捕鼠或在田边拾黍

——请您不要悲伤

田里鼠多如黍，书里黍大如鼠

我尚未驶出弯道，我仿佛誓言缠身

无时不刻向往您——

带领我们登高俯瞰

手指扼住一列如鼠的列车

卸下眼镜，眯起幸福鼠眼

高诵“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三人行

母亲牵着我抚琴的手

女儿，又一次洗去忧伤

那脚底吱吱的雨水

是天地教化的耳语

亲爱的露珠，谁为我师

粉笔的研末和时代的灰尘

不正是乐曲的——

村庄、阳光、忧伤、灵和竹

我不怕踮起脚尖

我随时接洽远来的音节

细雨

这是一条小径，一条清溪

一次细雨搀扶的散步

秋燕唧唧，苔藓抱住苇根

校园传来歌声，我怀念走失的老师

山坡上十三棵树曲身排列

仿佛牛鬼蛇神的尾巴，在这里脱臼

一缕揪斗的白发，一双颓废的目光

在留下批语后，随片片黄叶飘零

湖面没有花环，只有我行入少年

回想树干上太阳的绳索和老师修长的字迹

考上大学的十二名同学啊，伸出十指

定能掰开老师攥在手心的隐喻

秋雨

九月，你听

湿淋淋的山谷，静静的收成中

传来教书姐姐的笛声

孩子们嘬着蓓蕾般的小嘴

肚皮暖住书本，簇拥着

秋雨落入西海固，淋湿贫困村

竹子里的声音，唤醒

旱烟管里盘腿歪坐的粗话，唉吆——

公公！大压小输了才能弹脑嘣

那竹子，多像公公放羊的鞭子

那二次方程，多像屁股上的补丁

那姐姐的笑容点燃了蒿子根

娟子老师的午后

娟子喜欢就咸菜吃面翻着作业喝汤

漏风的窗户透进一颗红苹果的清香

这里山大沟深

那棵独立的果树下常常蹲着一位老人

他七岁的孙女如同山雀

娟子走出教室（宿舍和灶房）

夕阳萎缩在窗台

山雀子悄悄啄拭干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