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无
从我会写字那天起 直到现在
写过很多文章 也曾徘徊在你耕种的田垄间
构思诗句 一直想写一些文字 关于你
父亲 已经很多年了 一字未成
每当我萌生抒写的念头 眼前迅速晃过你的一生
如今你满头花发 一耳失聪
六十五年的风雨岁月 已压弯你的脊背
脸上的皱纹 像村后的庄稼地 阡陌纵横
文字从未如此沉重 还不如你手中的谷种
整好墒施好肥就可以郁郁葱葱
我的一向虚幻的文字 我的一直浮躁的感情
为什么不能落地生根 模仿你的稻子成熟过程
我越来越少给你电话 因为我仍在飘零
我曾是你最骄傲的种子 肩负着你心中最大的光荣
可我仍在飘零 没有自己的田地 没有辉煌事业的依存
临行前的誓言 到现在仍然是一个梦境
每当我伫望都市的虹霓 心里就很虚空
就想起村后的庄稼 你仍在不停耕种
你总是把秧苗插得横竖笔直 总是将田埂修理得滴水不露
总是小心地将一粒粒谷子晒干归仓 草垛堆得整整齐齐
你没有读过几年书 识不了几个字
正因为没有文化 五年的野战部队退役之后
开了几年大山 又建起乡里第一座轮窑
你不善迂回世事 以一个老党员老军人的刚直不阿
回到村里 这是祖先生活的土地 肥沃却不养人
你用种庄稼的方法 教我写字 横平竖直
你一颗一颗拔去稗草 让我懂得它区别于秧苗
起炉生火 你说：火要空心 人要忠心
我是在你贩卖大山里拉回的石磙中读完小学
在你不断地与干旱水灾的搏斗中读完初中
你用一只崭新的英雄钢笔奖励我考试排名第一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 一字一字品读我的奖状
你说你能将田墒整得全村第一 多除一些杂草
就可以省下一点化肥 你的军用棉鞋非常结实
你的军腰带 一到冬天 就勒在我的腰里
我的脚跟冻烂 你在大雪中牵着牛接我回村
我决心鱼跃龙门 你的表情很复杂
当我以平均98.5的高分中考中榜 你引以为豪
我在你粮食卖尽 竹子砍光 挨家借债中
读完中专 走上工作岗位 行业改革开始
除了给了你那份令你更贫困的骄傲之外
在那艰难的国有企业里 我力争每一次回去
都带回一份孝心 哪怕是一颗大白菜
哪怕是我自欺欺人的美丽前景
我不该顶撞你 当你在饭桌上再讲革命历史
讲新生活的种种道理 我坚决抵触
像一头未被生活驯化的牛犊 我说
我和你是国共两党的关系 我没在意你的吃惊
2001年夏季 我故作轻松地告诉你
我卖掉了现有的身份 卖掉了文凭 职称
砸碎了铁饭碗 可我不敢看你的眼神
你一如既往没有反对 就像对我自己做主的婚姻
从此我离家更远 每年一次的探亲来去匆匆
就在这几年里 你老得这么快 常常疾病缠身
你仍然会送我去车站 继续着临行前的千万叮咛
我越来越喜欢听 父爱 是儿子永远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