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草
青青草死了，在春节来临的前三天死在家乡那条飘满雪花的小河旁。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早晨，我正在单位宿舍洗头，却被电话铃声所烦扰，隔平日，我会早急着去接电话的，可那天，心里头想着快过年了，又没有啥要紧的事，过一会再接吧。谁料，电话铃接二连三地响，我心头一阵紧蹙，忙拿起毛巾，边擦头边去接电话，电话是妈妈打来的。
“二虎，单位放假了吗？”
“昨天就放了。”
“你啥时回来？”
“今天下午没事就回来了。”
“家里都还好吧！”
“好！”
“我正洗头呢，没事，我就挂电话了。”
“有事，我给你说件事，不过你千万别着急呀！”
“青青草昨天自杀了！”
“什么，为什么自杀呢？”
“是因为，他在城里找的那个男人抛弃了他。”
……
挂了电话，我一下子呆坐在了沙发上……
青青草大我一岁，上学时我们一直是要好的朋友。高中毕业那年，我因痴迷于当作家，一度因荒忘废了的数、理、化，常常不及格，很快的就在高考前三个月，卷起铺盖，回到了家乡这座乡镇小煤矿，开始了煤矿矿工的打工生活。可她，却顺利考进了省城的理工大学。
高中毕业后，我忙于上班，挣钱，搞文学。她忙于上学，学知识，奔前程，又加之省城与家乡遥远的距离，我们每年只能在过春节时见上一面。
……
我总感觉她过得挺好的，不像我整日钻进煤堆里，不仅说话将过去的斯文一扫而光，满嘴的粗话，就连满脸的胡子，也常常一个月才刮一次，像个准小老头。而她却变了，满嘴的省城学生腔不说，原来秀气的马尾扎发型，变成了爆炸式的泼浪式，眼睫毛也不知用什么给染上了，光亮亮的，嘴唇也是红里透着黑。我们在一个村子里，我知道她的家境，是不可能给她这些多余的消费的钱的。好几次，我都想问问清楚，可一想人家都那么大了，加之我心灵深处的那种未上大学的自卑感在做怪，我每每都是欲言又止。
今年，不去年，即羊年的那个暑假，我又一次回家了，她将我约了出去。我们并肩走在村子对边的那道山梁上，大约都有十几分钟，我们都默默无语。最后，还是我按捺不住了，我说，一切都好吧，早已适应了吧。谁知，我这一开口，青青草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了下来。
……我束手无措，生平我最不待见的就是女孩子哭了。
顿了顿，青青草用纸巾擦干了眼泪。她说：你知道吗？我被学校开除了，一切都瞒着家里人。大一上半年，我为了减轻家里你叔、婶的压力，也寻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那个孩子17岁了，上初二，他爸爸据说是一个什么电脑直销公司的总经理，反正家里面挺有钱的。他们一家人都待我特别好，除了每个月固定的300元劳务费外，平时常常50元、100元的给些零花钱。就实在的，我对他们一家都心存感激。我一个山村姑娘，离家又那么远，心里面免不了常有一种孤独和自卑感，是他们一家人对我的照顾、帮助，使我心里对他们有了一种依赖感。他们的家，对我每周两次的光临来说，也成了一个满存幸福、欢乐的温馨港湾。有时，还未到上课时间，我便随便找个借口就去了……
当有一日，我同往常 一样迈进他们家门的时候，却发现小孩的妈妈和小孩都出去了，只有小孩的爸爸在家。那一刻，我突然决定要离开的时候，却被一向不太爱说话的他叫住了。他说：“今天，小孩和她妈妈去北京度假了，走的急，没来得及给你说，真是抱歉。你既然来了，不妨坐下，我给咱烧几个菜，吃过晚饭再走吧。”面对他那充满期盼的眼神，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帮他洗菜、切菜，帮他摆好餐具。吃饭的时候，他拿出了一瓶红葡萄酒，说没事，咱们喝俩杯。几杯酒过后，他的话便明显地多了起来。他说他从农村奋斗出来的艰难，说他生意场上要经常面对的尔虞我诈，说他感情上的平淡无味……
他的话，我深信不疑，我想像不出平时一个让人尊重和感到亲切的、大我十来岁的熟悉的人，为什么要骗我。所以他，轻轻地将我抱进怀中的那刻，我并没有做太多的拒绝。然而我错了，他借着酒醉，将我抱进了他的卧室……
以后的日子，对于我来说，简直是如做了恶梦一般，一回回屈服在他的甜言蜜语中了。
……
半年之后，我们在一起“鬼混”时，被他的妻子发现了。她没有顾及我的感受，而是态度坚决地告诉 了我的学校领导，说我勾引她老公。然后我就离开了那个我为之苦苦奋斗拼搏的大学校园。
……
离开学校的那天，我一个人行走在省城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心里头想像着家中你叔、婶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那一亩三分地上的辛勤劳作，想像着一年四季舍不得吃上几顿肉，供我上学，上大学的情景，我就恨我自己，我真的想一死了之，可我又怕你叔、婶接受不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青青草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问：现在呢，你干什么呢，好吗？
青青草很快擦拭了眼泪，她说：甭提了，还好什么好呢？现在我找到了一份酒店服务员的工作，自食其力，可就是那个男人，隔三差五地还来缠我呀。我真想杀了他，可我又不能，我下不了手呀。
那次谈完话后，我从口袋里掏出 刚发的两个月薪水1100元，准备交给青青草时，她轻轻一推，然后就猛地抱紧我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没要那钱，只是给我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别嫌咱家乡穷，好好地干吧，人有钱、没钱咋样呢，只要过得快乐就行了。”末了的时候，还要我第一本集子出来的时候，不要忘记给她送上一本。
去年的那次谈话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青青草。只是在送给她的我的第一本集子《如同蚂蚁》后，接到过她的一个电话。
原本今年过春节的时候，给她再好好谈谈，让她回来在我们这边找份工作，好好生活的。然而，事与愿违，她意忍受悲苦，凄惨地远走了另一个世界。
青青草，那个世界孤独吗？冷漠吗？不，因为你睡在生养我们那方厚重的黄土地里，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