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仓促促

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的他们，怎么说呢？应该可以说是相当年轻吧！年轻得近乎年少。因为年少，所以带着特有的轻狂。

那是高二的时候了。开始懂得了一些，又不知道很多。懵懂的年纪，什么都期待，什么都渴望，什么都好奇，什么都等待。

刚刚分班。还来不及和过去的同学说声再见，就已经看到了太多的新鲜的面孔。在那么多陌生的容颜中，他看到了什么？短发，柔柔地，软软地，顺顺地，流进脖颈里。但眼神可没有头发那么乖的样子，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桀骜不逊，和她右耳上的那枚银色耳环一样，太耀眼了，令人不敢去逼视。

她带着刺探的心理看着这个把眼光投向自己的男生。虽说是以第一名的成绩分到这个新的理科班上来的，但眼神却没有一般学习成绩突出的学生那样的傲然，反而带着一种别样的温柔和平缓。她不轻易会觉得什么人很好的，但还是觉得，这个男生，不令人讨厌。

新的学期。她厌恶这样的生活。总是单调的重复，没有变化的际遇。像是计算机里的操作系统，是一个死循环，只要启动了，除非终结，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改变这循环的命运。而她要面对的问题，还不仅仅只是这些。她和她所有的同学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为什么呢？这令那个时候的她无法得到任何答案。现在想来，在这样的十年之后，终于有些成熟的她也许可以给出一个理智的回答了，但十年之前，她如何能够知晓呢？我不苛责她，想到她曾经受过的那些煎熬，蓦然之间，还是心疼。

他看到了，看到了她的每次发火。真的很像是，火山爆发一样。而他自己呢？人缘是出奇的好，没有人说过对他任何不利的话，他总是能够轻易地得到朋友。他不懂得，这个看上去，有着乖乖女外表的女孩子，为什么要那么地热衷于和所有人争吵？但也总愿意相信，她有自己的原因。

一次早读，她又和同学吵了起来。全班都看着她所在的那个角落。她那次还动了手，操起一本书就砸到那个同学的身上。他忽然想，这个女孩子，真是没得救了，太野蛮了，太锋利了。同时，深深的失望充斥着他的心。失望什么呢？现在他都不知道，原来，在这之前，他早就对这个公认的问题女生充满了希望。希望有那么一天，她可以，过内心平静的生活。就像他自己一样。

班长去拉了架。老师来了。她又要去办公室了。等待她的，是彻头彻尾的打击，还是毫无情面的斥责呢？他好担心，虽然对她来说，这太稀松平常了。她走过他的位子旁边，带起一阵清新的风，但似乎，还带着一些海的味道。他有些惶惶地看了她一眼，是面无表情的冷漠，是忘记快乐的寂寞，是绝望无情的痛苦。他忽然可以听到，她内心的呐喊，他似乎能够看到，她在深深的黑夜里，无所归依，彷徨寻找的样子。他也许和我现在一样，为这个女孩子，这个劣迹斑斑的问题学生，心痛、担忧还有的就是，难以名状的心情。

她住进他的心里，让他，挥之不去，她的身影，她的姓名。而她，却忽略了这个，在远处，默默看着她的男生。她还没有到，学会珍惜的年纪呢！我总是这样地为她开脱，但是否能够安慰他无法得到回应的痛苦，是否可以让她此刻不感到一点点的追悔莫及，我不知道。

高二的暑假。他们认识了都快一年了。时间过得好快啊！记忆里，只有一天天的日历被撕下，纷乱而无法理清的思绪。

年级里组织学习好的同学参加暑期的补习班，说什么，你们真应该来，如果你们想在高考中解答出高难度的问题的话。他去了，只是没有想到，上课的时候，居然看到了她！

这么些年都过去了，但看到她出现的那一个瞬间里他的惊讶，他的欣喜，他的快乐，远远超过了任何一场际遇。即使是现在回想，那种心情，还是那么的强烈。仿佛她又在一个完全没有可能出现的时间、地点出现了，带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微笑，不设防、没有任何负担的，似乎还很充满了希望。那个瞬间，它又重来了吗？他闭上了眼，敲键盘的手有些微微的颤动，再也难以维持，一直以来的稳重。他的职员，看到了他们的老板，第一次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就已经走出了办公室，举步维艰，眼角点点光亮。众说纷纭，但真正的原因，他们谁都不知道。

她迎上所有人诧异的目光。没有人欢迎她的到来，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但她也无所谓，她是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原因虽然很复杂，她终究来了，就没有回去的打算和退路。她四处看看，想找个空位，却看到，那个男生，温柔的目光，还有他诚挚的微笑。她被打动了。

只要一个微笑，就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你相信吗？在这样的故事里，我那么的相信。

高三了。压力好大。她和他。可能她还好些，因为没有人期待她能够考到哪里去的，而大家都对他的前途都开始翘首以待。他变了好多，沉默，还是沉默。他没有以前笑得那么多了。她也在暗暗下决心，要考一个本科，离开这里的生活，拘束的令人窒息的生活。

他们不说话，尽管他们是同学，同班同学。但他们属于不同的层次。这层次是由成绩来划分的。没有谁要故意疏远谁，这个时候，大家的心里都好苦，都很烦，都渴望发动一场起义，推翻高考这座欺压学生的大山。更何况，他们从来都没有靠近过。

高考前的两个月，她好像得了严重的神经质。每天都可以在座位上坐着，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还有人担心她吗？在这样的，每个人都自身难保的时候。但他还是担心她的。她发呆，他则在思考，她为什么发呆呢？这是爱吗？在你最不能够分心的时候，还在为某人分心。也许吧！谁又知道呢？我总是很怀疑，那些轻易就说爱的人，他们真的爱吗？那么确定么？

高考结束了。她忽然有了一种再度为人的感觉。那么解脱，尤其是成绩公布的时候。本科，一般的本科，但对她来说，也就该是如此了。她所付出的努力，也只应该得到这个结果。而他，却真的令人有些扼腕叹惜。他的成绩不差，但却远远低于他自己的标准。他义无返顾，选择了留下来，复读。

从此，她去了很远的城市，从此，他没有再见过她。

他选择复读的学校还是原来的那所省重点。对他来说，这里，有着太多的回忆。她的绝望的表情，她微笑的脸，她在阳光下倔强的侧影，当然了，还有她发火、吵架时的强悍，都在他的脑海里。但他的心里，却已经开始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了抵触的心情。是的，抵触。如果他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他就不会有这样不平静的心情，每天都跟着她的心情而起伏，他就不会把心思用在学习之外的事情上。其实他这样想，对她是有点不公平的，但我无法苛责，在复读的这样令人感到压抑、绝望环境里，产生怎么样的情绪都不足为怪的。

总之，他改变了好多，也憔悴了很多，成熟了太多。

她在新的环境里，有些失望地发现，所谓大学里的自由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但她已经不再那么偏激，也开始学着用辨证的观点去看待问题了。总之，她还好，但不是那么好。毕竟，想要学会珍惜身边的一切，对她这种渴望得太多的人来说，还需要时间和耐心。

但她逃避过去的生活，过去的，在绝望里匍匐的生活。甚至已经忘记了，那个男生，曾经对她，那样诚实的笑容。她从不和过去的任何同学联系，也不想知道他们现在的状况。她的思绪，总是在回首过去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跳过了那些，中学时的记忆。如果偶尔也想起，脸上肯定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漫不经心和什么都无所谓的冷淡。仿佛那只是一个疤痕，无论怎样地去揉捏，早就没有了疼痛。那时的她有句让我很震惊的话，那就是：“原来我还上过中学啊？！呵呵……”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们会慢慢长大。

是的。生活中总有一些事情，是注定了的。而这些事情，则让我们更加成熟。

车子出现得太快，以至于根本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从哪个世界里驶来的。它飞快地带过地上的沙尘，从她的身边经过，冲击的力量太大，带倒了她。她就那么，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了，那一刻，一片空白。之后的事情，就是她在医院，呆了整整一个月。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她思考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要长。是的，在车子带倒她的那一个瞬间里，她想到的，是那个有着诚挚笑容的男生，那个一直以来，都可有可无，都无关她生活的人。怎么会是他呢？而不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占据了她的全部世界，让她一直都生活在绝望中，但现在，梦醒了，终于，终于，回到了现实的生活。这样现实的生活，带着点阳光，还有清风。

是摩托车撞醒了她。原来，在不经意之间，她所想要的，已经更换了内容，只是她一直都不知道，而已。忽然，她想要，链接起那些被她自己撇在身后的记忆。她渐渐和过去的同学恢复了联系，而对于从前的争吵也有了一种理智的认识。那时的自己，太敏感，过于保护自己，别人无心的一句话就可以深深地刺伤她。世界上有一种人，越受伤越不容易成熟，所有的伤害，在他们的心里，都能变成毒。而她，就是这种人。她好像不仅仅是从撞伤中恢复过来了，还从那些毒中恢复了过来。那些毒害，终于渐渐释放。是什么呢？让她改变呢？是从前的同学听说她的伤势打电话给她时那些关怀的话语，还是受伤的时候现在的同学关怀的眼神和紧张的表情呢？原来，这些阴暗的带着霉味的毒害，需要阳光般温暖的话语和贴心的照顾才能够有消失的一天。

她封闭了自己的灵魂，住在最潮湿的海底，心中的泪水就是整个海洋，却看起来像海面，波澜不惊。谁会真正了解她的内心？谁都不会。但不代表，没有人会关心，没有人会在乎，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拉她一把，让她享受，阳光和海滩的明媚。

她恢复了。也许她一直都在等待一个契机来恢复。这就是一个契机，她抓住了。她该庆幸的，她甚至该欢呼雀跃！但她没有，她真的在向他曾经期待的那个方向走，内心开始不会像从前那样狂躁叛逆，遇到什么困难也会开始不逃避而是面对了。眼神也不会像从前那么冷淡了，而是，常常的，能够看到阳光的流动。仿佛再生一样。

她知道了他复读的事情，也知道了他刚上的学校，同时也打听了他的手机号码。她联系了他。只是，两年的时间，彼此都改变了。他似乎成了两年前的她，冷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敌意。她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够，不足以使他卸下武装。这也可以说是一个轮回吧！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

她没有继续联系他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想要成为他的朋友，但已经不太可能了。他对她的深情，她从来就不曾了解，也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她说服她自己，没有她，他会更顺心。既然大家觉得联系彼此是一种负担，就没有必要让生活更加的辛苦。而他呢？他当然对她的再次出现，很是诧异，但不想已经平静的生活再次被扰乱，所以选择了冷淡。后来她再也没有出现，没有任何音讯，他的心里是不是偶尔也会有些遗憾呢？不清楚。人实在是复杂的。

后来，他成了很有名气的投资指导，有了自己的公司，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很平静的那种。他闲余时间都会看看摄影杂志，他最喜欢一个人的作品，那作品里总是有一种绝望里的希望，分外有感染力。但他不知道，这个摄影师是谁？当然了，他也常常想，如果当时，她再次出现的时候，他能够敞开心扉，是不是现在就有些什么不同呢？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生活那么美好，尽管有些平淡。

直到有一天，这个摄影师的死讯传来，他才第一次看到她的庐山真面目。他有如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愣在了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怎么说呢？那个曾经眼神彷徨的女孩子，那个在他面前，只有一次露出笑容的女孩子。怎么会是她呢？他想，如果他可以选择，他甚至愿意替代她。她是在拍摄火山的时候被忽然爆发的火山的岩浆吞没的。

于是，就有了前面的一幕。他仓仓促促地离开办公室的一幕。其实，他对她的爱，何尝不是这样的仓促呢？我们总是自以为是，总是觉得已经为对方付出了一切了，总是觉得，自己已经累得再也无法前行了。离开的时候，万般的心痛，但克服了心痛，常常对自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流泪，为你伤心，我知道，你不是值得我去珍惜的人，我要放弃你。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她就不是那个让你的生命完整的人呢？一切开始得那么仓促，还要结束得这样马虎么？

不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再说，我是多么的而且还是一直都在爱着你的啊！你真的觉得，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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