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华悲歌
花已伤完,飘落了灿烂,谁的江山,马蹄声慌乱,我一身的戎装,呼啸沧桑……
(一)
天蓝蓝的,大海碧波荡漾,虽不见有洪波涌起、萧瑟秋风,那天海一色的壮丽景观却足以使人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北国的海景虽不及南国之妩媚多姿、俏丽动人,却也朴素典雅、落落大方,别有一番风韵。
是八月,在辽宁兴城的码头,开往菊花岛的游船终于起航了,身后的山影渐渐远去,前面菊花岛的身影隐隐绰绰地展现在面前。
没错!就是那个岛,那个面积和澳门差不多大小的岛,在三百多年前明亡清兴的那段岁月中,在那里发生了一次明朝和后金的军事碰撞,那是一场几乎没有什么悬念的战争,努尔哈赤的数万八旗铁骑踏着坚冰穿过十余里的海上冰场冲到了这个岛上,当时这个岛还叫觉华岛。可怜岛上七千官兵、七千商民全部丧命于八旗兵的铁蹄军刀之下!
时过境迁,今天当我漫步在菊花岛时已经很难找到当年那场战争留下的遗迹,因为那场战争在中国战争史上实在不值得大书一笔,似乎更没有什么纪念的价值,然而世事的兴衰又总不是孤立独行的,那么就让我们把思绪带到三百多年前明亡清兴的那段历史岁月中去吧!
(二)
时光的指针指到了公元1589年,这一年是明万历十七年,这一年对大明王朝而言实在是太平淡的一年,就从这一年开始万历皇帝朱翊钧不上朝了,从此怠政长达二十六年之久,大明王朝这架老旧的机器就这样艰难的运转着。就在万历皇帝去世的前两年,山海关外崛起的后金可汗努尔哈赤起兵反明,第二年又在萨尔浒大败明朝四路围剿大军,大明王朝在辽东的统治基础从此动摇。
时光的指针指到了公元1620年,这一年是明万历四十八年,这一年对大明王朝而言实在是太不平常的一年,就在这一年万历皇帝归天了,他终于可以不用操心这份烂摊子了,他终于可以永远的“怠政”了,一个月后他的儿子泰昌皇帝朱常洛也归天了,这似乎对于大明朝而言不是什么好兆头,这边两位皇帝的丧事还没办完,那边十六岁的天启皇帝就匆匆登上了皇位。
从天启元年1621年到天启七年1627年,天启皇帝在位只有短短的七年时间,可这七年却是有明一代朝政乌烟瘴气、黑云压城的一代,就在天启皇帝由魏忠贤陪着他高高兴兴地做家具玩积木时,山海关外努尔哈赤的铁骑早已踏遍辽东大地,一座座朱家城池江山易主------抚顺失守、清河失守、开源失守、铁岭失守、沈阳失守、辽阳失守、广宁失守、义州失守……。
一骑骑快马载着败报冒着漫天的飞雪,迎着呼啸的北风奔向了北京的紫禁城,天启皇帝看到这些败报有些慌了,毕竟治国打仗不像他做家具玩积木那样娴熟、那样轻松、那样惬意。这时朝中有大臣向天启皇帝推荐了一个广东人,就是这个广东人到京不久便一个人骑马跑到山海关外转了一圈,回来后自信的说:“予我军马钱粮,我一人足守此”!
好大口气、好大气魄!此人是谁?
他就是袁崇焕!
(三)
袁崇焕广东东莞人,史书记载说他“为人慷慨负胆略,好谈兵”。明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袁崇焕在北京通过了会试和殿试考中进士。就在这一年一月,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萨尔浒大战,萨尔浒大战以明朝军队的失败、后金军队的胜利而结束,这一战从某种意义上说决定了明朝的历史命运,也影响了袁崇焕的个人命运。
当时正在北京参加考试的袁崇焕听到这个消息心情一定很复杂,他在想什么呢?他会不会想起远在江苏东林书院的那幅有名的对联呢?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我们不得而知。
北京城外燕山山脉秀美的景色他此刻已无心留恋,他的思绪早已飞到了烽烟战火的山海关外。就在满朝文武谈后金色变、言赴辽而心惊的时候,袁崇焕挺身而出,勇敢赴任辽职。
这使我不由得想起了他那首《边中送别》的诗:
五载离家别路悠,送君寒侵宝刀头。
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问去留。
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
故园亲侣如相问,愧我边尘尚未收。
从这首诗我们能够感会到当年袁崇焕出京赴辽时有着何等的雄心与抱负!走马上任后的袁崇焕与他的领导,大学士兼蓟辽督师孙承宗一起在辽西走廊构筑了一条关(山海关)、宁(宁远)、锦(锦州)防线,四年来努尔哈赤的八旗军也没有打来,辽西无大事,紫禁城中的天启皇帝又可以开心地做他的家具玩他的积木了。然而腐朽的明王朝“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廷的党派之争最终由阉党魏忠贤把持了朝纲,大明王朝的天空一时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孙承宗不久便因朝政之事愤然辞职,阉党亲信高第接替了孙承宗的职位。性情懦弱、素不知兵的高第上任后更是畏敌如虎,做的一件大事就是一个字撤!------右屯、大凌河城、锦州城、小凌河城、松山、杏山、塔山、连山、宁远、宁前,一路撤!撤!撤!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呢?
大明王朝的辽西走廊数以万计的民众哭声震野、扶老携幼、背井离乡;数以万计的大明将士们扛着兵械垂头丧气,一路泥泞、一路风雪撤向了山海关。
诺大的辽西走廊此时只剩下两个地方没有撤。
一个是山海关外两百里的宁远城。
宁远城有个宁远道,他就是宁远城的地方官袁崇焕,这个广东人的蛮子劲上来了,别人都撤我不撤!高第命令他撤他也不撤,并且斩钉截铁的表示:“宁前道当与宁、前为存亡!如撤宁、前兵,宁前道必不入,独卧孤城,以挡虏而!”
这话今天听起来都掷地有声,显露着这条汉子的铮铮铁骨!
另一个没有撤的地方就是距宁远大约十余里的海上孤岛觉华岛。
觉华岛是明朝关外重要的囤粮基地,岛上驻有大约七千官兵,可能考虑到这里是一个海岛,有大海作为屏障,即使冬天封冻也可以凿冰为濠抵御后金兵的进攻,所以明朝并没有撤掉这里的官民及粮草。
这样,诺大的辽西走廊此时便只剩下宁远城和觉华岛这两个地方。
当袁崇焕登上宁远的城墙四下眺望时是何等的心情呢?关外凛冽的寒风吹着城墙上面的旌旗呼呼作响,冰冷的红衣大炮就像他和他的将士们一样虽然带有几分凄凉却一副争雄的架势欲与后金试比高!远方撤退军马的喧噪声似乎还没有散去,海的那边只剩下一座觉华孤岛与他的这座宁远孤城相伴,努尔哈赤的八旗大军会来吗?
当然会来!
努尔哈赤以他政治家军事家敏锐的嗅觉了解到大明朝近期一系列的人事更迭和军事变动,他认为时机到了,于是率领他的八旗大军一路顶风冒雪杀向了宁远。
这一年努尔哈赤六十八岁,征战疆场四十四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这一年袁崇焕四十三岁,名不见经传,初历战场。
努尔哈赤当然没有把袁崇焕放在眼里,他本以为很快就能攻下宁远,然而袁崇焕凭坚城用大炮使得努尔哈赤一连几天都没有把宁远城攻下,损兵折将还差点搭上老命。没有办法,努尔哈赤只能下令暂时停止攻城,这时恼羞成怒的他把目光瞄向了觉华岛。
(四)
这几天天气格外的寒冷,大雪象毛毯一样在冰冻的海面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觉华岛前面那一道长长的冰濠早已冻得严严实实,一群士兵正在凛冽的寒风中凿冰破沟挖着冰濠,可是这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刚刚破冰挖开的冰濠不一会就冻上了,怨气声、咒骂声……,他们知道如果没有这道冰濠觉华岛将不堪八旗军一击!
这边努尔哈赤得知大海已冻得坚实厚硬便下定决心攻打觉华岛,于是数万八旗士兵跨上战马挥动马鞭踏上冰面冲向了觉华岛。
我很难想象数万战马齐奔,那马蹄声踏在冰面上发出的声响是何等令人震撼!那马蹄扬起的飞雪象大漠的沙尘被寒风搅动着飘向了远方。
然而,在这样壮观画面的背后一场血腥的杀戮正向觉华岛的官民们袭来,数万八旗铁骑冲上觉华岛后一片攻杀,见官杀官、见民杀民、见粮烧粮、见船烧船,可怜觉华岛七千官兵、七千商民命丧刀火,觉华岛浓烟四起,火光冲天,血流遍地!
顿失滔滔、银装素裹的大海啊,此时此刻竟成了杀害觉华岛七千官兵、七千商民的“帮凶”!
(五)
觉华岛之败于明朝而言是一场悲剧,袁崇焕的宁远、宁锦大捷阻挡了八旗铁骑前进的步伐却没有改变不久之后明朝灭亡的命运,袁崇焕本人最终丧命于他所忠心保卫的大明王朝!
“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
明朝末年这一幕幕悲剧就象一个个音符组成了明王朝灭亡的丧曲!即使今天我们也不好用是非标准来评判当年那场战争的双方,觉华岛之败只是明王朝政治腐朽、边事废弛在军事上的一个反映,而其深刻的根由贯穿于中国的历史似乎已成为一个通病,岁月的轮回,朝代的兴衰更迭无不因循其轨,不得超越!
时光飞逝星空在,潮涨潮落几度春。
今天的菊花岛早已没有了当年觉华岛之战的征杀之气,她正用秀美的景色吸引着海内外游客,她象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渤海湾中,我站在海边看着眼前辽阔连天的大海,却思绪着那一段尘封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