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
搬迁新居背后藏匿着一个秘密,耐人寻味。
拿到190平方的房子钥匙,正林心里没有一点要搬迁新居的喜乐意思。
正林是6年前搬到现在这所居室的。90平方面积,两居室,20多平方的客厅,房子四面通透,并且在一楼。当时正林之所以选择一楼,就是决定这辈子再不打算搬房子了。从单位拿回新房的钥匙,走到自家的楼前,从裤兜里习惯地拿出旧房的钥匙,几乎不看门孔,照直把钥匙插进去,360度旋转,防盗门开了。正林这一连串的动作完全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完成的,根本不需要大脑任何思索,也无须给手神经发送任何指令,所有动作完成地几乎是天衣无缝。
进了房间,转身关上门,正林特意把眼睛放到大厅的那些已经再熟悉不过的摆设。正对着门墙上挂着的是好友送给自己的一幅终南山水画。客观讲这幅画的技法不能算作上乘,因为好友是在近40岁时才开始学画画,也才不到半年时间。可正林一定要把他挂到客厅的显眼处,原因是朋友与自己有近乎30年的交情,再说整个画面布局也还过得去。厅正中摆放的是十多年前买的21寸彩电,这次搬房子说什么也要把它换了。围着厅是一套被猫抓的伤痕累累的皮沙发。这些什物几年来摆放在厅里,可正林好像从没有在在心把它们认真眺眺,好像这些什物本就应该属于这个地方。可今天进了房子,正林对房子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正林起先还说不出这种感觉,后来仔细一琢磨,似乎有一种留恋和不舍的情感。此时正林对自己决定放弃这套房子,心里似乎泛出了一丝后悔。
正林转过神,暗暗提醒自己:“有什么后悔的!190平方的面积,四室两厅两卫,标准的板式楼房,花了不到30万。要在市场上最少也得60万。这么便宜的事情只有傻瓜才不干!”正林这样自语之后,心里似乎比刚才能够平静一些,可心绪和眼神仍然和往常不一样。眼睛又一次环顾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熟悉的环境。在这里,关上灯正林摸任何一个角落,绝对不会出现丝毫差错。房间的几颗钉子钉在什么地方正林都清清楚楚。想到过一段时间要离开这个自己居住了6年的地方,正林心理还真不是滋味。
走进书房,正林在已经被自己磨得表面褪了色的软椅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椅背,像往常一样悠然地旋转一圈,目光停到书桌上。书桌上凌乱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上午没有看完的卡夫卡的《判决》还褶了纸角在放在顺手处。正林顺便拿起这本书,想把剩下来的几页看完,以便知道格奥尔格父子的心理冲突最终是什么结局。可让正林觉得奇怪的是,上午在看到这一篇时,正林的兴趣与卡夫卡在给女友写这篇小说一样的浓。《判决》是卡夫卡用八个小时一气呵成写给自己女友费丽丝.鲍尔的,也是卡夫卡本人最为喜爱的作品。可现在就是看不进去,眼睛看的是格奥尔格和父亲的对话,可脑子里闪现的却是190这个数字。正林好像觉得这个数字像晚间钟楼的霓虹灯一样耀眼,而且闪现的背景不是门口那高耸的32层新楼,而是自己这个熟悉的两居室房间。
正林对自己今天心理的变化觉得莫名其妙。不就是搬个房子吗!又不是第一次搬家。算起来,从工作以来正林已经搬了10次家。房子是越来越宽敞,家里的摆设越来越现代化除了那台21寸电视机感觉不协调外,其它基本更够跟上消费的潮流。正林好像没有对房子的宽敞和先进的电器有太多的享受快感。反而感觉到自己似乎越来越不像自己居住的房间的主人,房子好像是一个长期租住的旅馆,自己只是旅馆的过客。正林产生这种感觉已经有几个年头了,记得那年春节一个搞写作的朋友来家里,正林就给他表露过这个意思。但当时这个感觉好像没有现在这么清晰明朗。
记得刚成家时,正林住的是妻子单位的一间平房。儿子出生时,正林把母亲接来,在进门的左边给母亲支了一张单人床,中间用帘子把母亲和自己的床隔开。那时正林在离妻子工作所在的城市50里地的一个县城的三线单位工作。正林的工作单位是一个国防保密单位,单位处在半山腰。据说在三线建设选择地址时,自己单位所在的部委几十个领导簇拥着一个拄拐棍的60多岁的副部长来陕西选择地址。一行几十人从县城下了火车,围着老头从县城出发,向东步行。走到半山腰,老人体力不支,实在走不动了,就把拐棍向地下用力一点,用肯定的语气说,就选在这个地方。就老头拐棍这样一点,硬是让中科院几个所和上海的一个单位用了一年多时间搬迁到这里。我们上班后不久调动到北京的老王当时就是由于舍不得放弃北京市户口,把妻子留到北京,与妻子两地分居了十几年时间。
因为距离,正林每周只能回来一次。每次下午5点半从单位出发,乘车到家也就到了晚上8点以后。每次回到家,妻子和母亲都已经做好了饭菜,妻子常常抱着儿子到大门口,有几次还走到近一里多地来接自己。母亲也是走出走进,母亲常常嘴里默默地祈祷,祈求正林能够平安到家。儿子见到正林,嘴里叫着爸爸、爸爸。进了屋,正林脱掉外衣,妻子总会顺手接过来挂在衣帽架上。妻子接自己衣服的眼神是那样地深情,正林知道妻子一个礼拜的期待。吃过饭,正林都要在母亲床头坐一会。和母亲拉拉家常,问问母亲这一周的情况,身体怎么样。正林自幼离开父亲,能够理解母亲养育自己几个兄妹的艰难和不易,总想在母亲晚年让她尽量能够快乐一些。
回到自己床上,妻子依偎在正林的怀里,可小心地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妻子单位这个平房相互之间用隔墙隔开,房顶是通透的。晚上隔壁房间的一对新婚夫妻中男人急促的喘气声和女人的呻吟声会清晰地传过来。加之母亲的床就在跟前,正林和妻子只好小心翼翼地动作,可正林和妻子总觉得心理潜藏着一种不能尽情释放的力量。妻子给正林讲,我最期待能够有一套四围没有任何人的房子,或者我们在无人的旷野里,可以在那里大喊几声。
1998年母亲去世,让正林心理空落了很长时间。每回到家,尽管妻子仍然是和过去一样的贤惠、一样地操劳;尽管儿子长得越来越让人喜爱,变得越来聪明。可正林总觉得家里没有了母亲,就冷清了许多。每次回到家,再也看不到母亲在床前屋后来回度步的身影,也听不到母亲祷告时那喃喃的声音。失去母亲,这个家失去的是大厦、失去的是寄托、失去的是责任、失去了一种母亲对儿子的记挂。记得母亲在时,正林无论每天从外面回来多么晚,进了家看到的都是母亲那慈祥的面容和对自己记挂的心情。每次出差无论多么久,在回家的前一天,正林都要上到街上给母亲买些东西。每天晚上临睡前,正林都要走到母亲的床前,和母亲唠叨几句话语。这些若干年来已经在正林生活中形成的再自然不过的习惯,因为母亲的离去,都要为之改变。
随着儿子慢慢成长,他在家中的中心地位也慢慢地突显出来。儿子似乎成了每天家中日程安排要重心考虑的问题,尽管儿子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每天早上6点半闹钟一响,妻子一定准时起床,这个时间妻子起床的速度不比百米运动员冲刺的速度慢多少,身子轻盈地像一支燕子,一会儿就为儿子准备好了可口的早餐。看着儿子匆忙地吃完早餐,背上书包飞出门,妻子方才松一口气,觉得完成了早上一件最重要的任务。下午妻子工作就是再忙,绝对准时在6点钟以前回到家,为儿子准备晚餐。多少次,儿子到点没有回来,妻子都要到大门口远远地翘望儿子学校的方向。儿子每次回到家总是急匆匆地样子,急速地放下书包,匆忙地洗手,然后坐在饭桌前,狼吞虎咽的吃饭。这时妻子总是深情地望看着儿子,关切地询问老师布置的功课和学校一天发生的事情。正林看到一家团圆地坐在桌前,心理涌出的是暖融融的家的感觉。
这样的生活正林觉得慢慢地适应了。虽然家里缺少了母亲在时的那一份倚重和记挂,可它被儿子的繁忙的功课和青春的朝气所取代。这样一天天匆忙的光阴把这个家推到了儿子的高三。那是一家最为紧张,也最为充实的一段时光。儿子每天准备着一次次的模拟考试,妻子每天照例为儿子准备可口的饭食。正林也要忙乎地上网、询问、查资料,了解各个学校的专业设置和学校招生情况。经过了紧张的两个月,等来了儿子大学录取的通知书。那天儿子把他办完手续的户口本拿回来交给正林,看到户口本上儿子的那一页上盖着的红红的“牵出”的印章,不觉泪水模糊了双眼,正林知道这个家又要改变了。
儿子是在北京上大学的。由于正林开学有课程,不能送儿子到北京报到,决定由妻子送儿子到学校。那天正林把娘俩送上火车,独自一人回到家。看着空落落的一个房间,正林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淌。走进儿子的房间,书桌、电脑和床仍然是儿子下午离开时的老样子,书桌上儿子最近几天看的《飘》还放在那里,可房间却已空无儿子的身影。正林坐在儿子的床上,儿子走时的被子还没有顾上叠,被子里的还热乎乎的,儿子的气味从被窝里扑散出来,可儿子现在已经乘上了东去飞驰的列车。想到从此以后,儿子既是回来,也只能是假期的小住,这个房间一家经过了几年儿子紧张的功课,现在留下来只是自己和妻子两人孤单的身影,一种难以抑制的孤独感袭上心头。那天晚上,正林关上所有房间的门,自己一个人睡在儿子的床上,两眼直愣愣地眺着天花板,房间没有一丝声音。正林的脑子像放电影一样,从妻子单位那间和母亲三代合住的拥挤的房间,切换到在三线单位的几次搬家,又回到这一年为儿子准备高考的忙碌。想到这个家十几年来,房子的空间越来越大,可房间里的气息却是越来越稀少。先是失去了母亲的那慈爱的气息,下来又缺少了儿子年轻蓬勃的气息。这个家日后也仅仅留下来了自己和妻子两人孤单无语的中年的气息了。
四年了,正林和妻子已经逐步适应也这个寂静的家。适应了两人每天忙碌的工作之后,晚上回来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干各自的事情。从儿子上大学的第二年,正林开始在书房睡。两人也已经适应了这种安静、没有打扰的生活方式。但正林每静下来,还是怀念母亲在时三代同住的那一间平房,怀念那个暖融融的家的气氛。
对家的看重可能缘于一种佛洛伊德情结,正林从小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出生半年,父亲把全家从山内搬到县城,十几年时间都是租住别人的房子。家境稍微有些好转,母亲和哥哥经过几年的努力,终于盖起了三间厦房,算是有了自己的家。可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第三年,县城扩建拆迁,要在自家盖的房子和原来租住过的房子的地方上修建一条50米宽的柏油马路。拆除房子那天,正林正好回家。看到推土机从西墙角开始推倒的厦房,正林觉得这台推土机其实是推倒了自己和家乡的那一丝联系。从那以后,正林只要回到家乡,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路人,家乡已经不再存有自己的任何影子。好像从那一天开始,自己已经被那台推土机阻断了与这片故土的天然联系。
房子开始装修了,可正林却丝毫提不起装修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