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
那是我们的诺言,不是爱情的诺言,是友谊的诺言,诺言我们永远在一起,即便不在一起,心与心也要在一起,亦或成为不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是空中翻飞的树叶,偶然相见,却注定了一生的思念。
(一)凌霜
高中的时候,我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说实话,那是个很不错的地方。窗外的天蓝得悠远,每天会有一群鸽子呼啦啦地飞过,留下一串悠长的鸽哨。那种画面常常令我想起一些美丽的电影,一些流逝的时光。那时候,总会有一些词语,莫名其妙地跳出来,比如说:地老天荒。
我想,如果老师能把我当成空气的话,那我会爱上那个美丽的地方的。真的,把我当成空气就好。
可这只不过是个虚幻的梦想罢了。他们常常对我摆着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在念叨着班级平均分又被某些同学拖了后腿的时候恶狠狠地看着我。呵,无所谓了。我早已被他们判了死刑,除了麻木,我想不出别的方法。
我高三那年的寒假,朝戈放假回家,他说:“霜儿,最近怎么样。”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呵,真是可笑,我从没想过我会不知道如何回答朝戈。可那次,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乱七八糟。”这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回答。算了,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不祈求能把生活过的明媚灿烂了。
那个寒假,我一直呆在我的小屋子里,绞尽脑汁地想一些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比如说:生活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为什么一下子我怎么都找不到方向了。又比如说:是不是一切都会从此失去呢。诸如此类。的确,我承认,我是个很会折腾的人,有点一根筋。现在想来,委实可笑。生活本来就很不着调,谁都控制不了。只是当时,除了迷茫,我真的很恐惧,那时我第一次对命运有了深切的恐惧。因为我不知道,下一站它会将我扔在什么地方。
(二) 朝戈
我所有的回忆,被霜儿满满地占据着。
小时候的她,常常牵着我的手。她说:“嘿,朝戈,我们去哪玩儿?”
是的,那时的她,是个小捣蛋鬼,男孩子的游戏,她都喜欢,常常玩得兴起,弄得满身脏兮兮的。我妈常常责备我:“朝戈,你是怎么带着妹妹的。”可许姨从不责怪我,她是个很温和的人,她总是柔声地对霜儿说:“听哥哥的话哦。”当然,霜儿从来都不叫我哥,她总是老气横秋地叫我“朝戈”。这个小家伙,我总是拿她没辙。
我记得有一次带霜儿去一家书屋,是一家很老的书屋,有着长长的廊道,古朴得像一个沉睡的梦。我们坐在庭前看书,我看我的武侠,她读她的童话。她安静得像一只小猫蜷在我的身边,可爱地托着腮,很享受的样子。忽然,她眨着眼睛问我:“嘿,朝戈,真的有豌豆那么大的人吗?”我逗她:“嗯,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变成那么大,然后把你嫁给鼹鼠。”她说:“嘿嘿,朝戈,你是个巫师。现在,我们骑着扫把回家吧。”她的小脸微扬,在阳光下镀了一层金色,仿佛是刚刚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那年,我十一岁,霜儿八岁。
后来,霜儿学会了骑单车,她拉着我几乎骑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她像一只欢跃的小鹿,开心地在如花的年岁里挥洒着绚烂的时光。我忽然很希望自己真的能把我的霜儿变成豌豆公主,不要长大。我喜欢看到她开心地笑,恣意地哭,无拘无束,永远像个孩子般天真烂漫。
可我们谁都不能逃避成长的步伐。我的小姑娘在长大,在她高中的三年,我不在她身边的三年,她经历了一场成长的蜕变。
(三)凌霜
我妈一直都认为我是个乖孩子,虽然有点小小的顽皮。我也一直这么以为着。可我不是。真的,不是。
高三下学期的一个下午,似乎是四月的天气,明媚而别致。可惜的是,数学老师很煞风景地让我去做一道该死的立体几何。天啊,我发誓,我真的很努力地尝试着把它学好,可是,无济于事。数学老师看着我的板书,气得一言不发。他的黑板擦砸在我的课桌上,扬尘阵阵,模糊了我视野里的阳光。“蠢货!”这是他对我的评价。我不知道他接着又说了些什么,因为那时,我抓起书包,径直走了出去。我说不清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愤怒吗,抑或是玩世不恭,听天由命?呵,似乎更像是一场绝决的自我放逐。
骗过了门卫,我骑着单车满世界游荡。小时候我和朝戈骑遍了整个小城,对这里的一切烂熟于心。呵呵,天气真得很好。阳光欢腾得有些耀眼。我倔强地迎着阳光,直到泪流满面。
我在小城里晃荡,漫无目的。晃不动的时候,我便回了家。妈说:“今天回来得真早啊。”我说:“妈,今天学校停电,不用上晚自习。”呵呵,原来撒谎真得很容易,那天我轻易地撒了很多谎。
第二天我像平时一样早早出了门,去城郊的稻田吧,那儿应该很安静。
春天的稻田其实真得很美,静谧而广阔。那满眼金黄的油菜花,披着阳光,闪闪烁烁,快乐而忧伤。
我是在这儿遇到许修的,高高瘦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淡蓝的牛仔裤,俊雅而不失帅气的许修。
“逃学?”他把书包扔在我身边,就地坐下。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你看上去像是个乖孩子呀。”
“你不也是吗?”我反击道。
他笑了起来,很开心的,孩子气的笑容。“那是我伪装得好 。”
我看着他,也笑了,“我也是啊。”
我们俩就这么开心地笑着,无所顾忌,一如温煦的春风,摇曳着泼泼洒洒的花儿,满心欢喜。是的,满心欢喜。
“我是许修。”
“凌霜。”
这就是我们得相识,简单而纯粹。
(四)许修
苏语一直都想不明白,像我这样放荡不羁的人,居然会喜欢穿着衬衫仔裤。她说:“许修,你干净帅气得像个王子。”这话我很受用。但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成为王子的。我见过一个真正的王子,他叫朝戈。那个优秀得无可挑剔的朝戈。他骨子里的优雅,是我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苏语是见过朝戈的,在街上,她尖叫着对我说:“天啊,居然有这么帅的人。”
我黑着脸对她说:“别忘了你是谁的女人。”
苏语一脸娇媚,她用指头抚着我的脸,妩媚地看着我:“亲爱的,你吃醋了。”
呵,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不会再在乎什么了。因为实在也没什么值得我去在乎的。一切早已失去,在我那个该死的父亲成为杀人犯的时候,我早已一无所有。我讨厌别人虚伪的同情,以及那些无济于事的狗屁安慰。我觉得这个世界荒唐得可笑。那些家长一面假意地对我嘘寒问暖,一面告诫孩子:“不要和许修在一起。”切,谁在乎。
是啊,我的父亲是个杀人犯,我自然就是个小杀人犯,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认定了我骨子里的犯罪基因迟早会一发不可收拾。也许他们是对的,我开始抽烟,酗酒,疯狂地打架。我记不清自己打过多少架,更记不清自己受过多少伤,可那次我被打得瘫倒在一条小巷的时候,我见到了她,我的霜儿。没错,私下里,我一直称她“我的霜儿 ”。哪怕只是幻想,也能使我得到片刻的温暖。
那时,她才一点点大,梳着两条羊角辫,扎着蝴蝶结,像个洋娃娃。她有些害怕,但还是走近了我,她说:“嘿,你流血了。”我瞪着眼睛,冷冷地对她说:“不用你管。”我支撑着站起来,可身体却一点也不听使唤。她上来扶我,被我狠狠推开, 我告诉她:“我爸是个杀人犯,我就是小杀人犯,我会杀了你的!”
我满以为会把她吓哭,因为很多人知道实情以后都会逃之夭夭。可这个小女孩,似乎比我还倔强。她笑吟吟地对我说:“你不会。”天啊,她笑起来可真好看。眼角弯弯的,满是笑意,一排洁白的牙齿,齐如编贝。那种不设防的笑容,会让你不自主地微笑。
我想我一定是笑了。因为她说:“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霜儿扶我到了她家。那是个很温馨的地方,至少到现在,我仿佛还能感受到空气里阳光的味道。她的母亲,一个温和的女人,细致地为我清洗伤口。她并不过问原因,也是笑吟吟的模样。我向她说了实情,我不愿接受别人在不知情时帮助。可是阿姨只是说:“孩子,那不是你的错。”那句话,让我忽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那时,朝戈好像刚放学回家。我听见霜儿在屋外说:“朝戈,有个哥哥受伤了,你来看看他吧。”
朝戈说:“丫头,你都没叫过我哥哥呢。”
他们就这样说着话来到了我的面前。那时的朝戈,扎着红领巾,很安静的模样。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书卷气,那时就已经开始很完美地展现出来了。第一次,我有了很自卑的感觉。
(五)凌霜
是很丢脸,不过我还是去了学校。数学老师的脸一直铁青着,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不是这些天都这样,真是难为他了。不过呢,我不打算记恨他了。许修说,你要是恨一个人,说明你在乎他。呵呵,我可不想用我可怜兮兮的脑容量去记住这样一个人。他不值得。
事实上,很多事情都很奇怪。比如说,你会发现,很多时候,人们一旦相识,便会常常遇见。
抑或是我们过去就常常遇见,却总是擦肩而过?
呵呵,说不清了,总之,后来,我常常能遇见许修。上学或是放学的时候,有时,是在校园里。他总是带着孩子气的笑容,对我说:“丫头。”遇见他是件很高兴的事,他总是让我很开心。
有时我很沮丧地问他:“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所有老师都觉得我无可救药。”
他很认真地摇摇头:“怎么会呢,爱因斯坦的老师都说他笨,后来他不是研究出了相对论吗。”
“嘿嘿,许修,我要是拿了诺贝尔奖,一定带上你。”
“好,那我晚上回去好好想想,该穿什么样的礼服。哎,丫头,你说到时候,我们是开宝马呢?还是劳斯莱斯?”
“飞机吧。”
胡思乱想是我的专利。以前朝戈经常敲着我的脑袋,说:“霜儿,你的联想都快赶上光速了。”呵呵,可我发现,许修比我还厉害。这个大男孩,真是有趣。他教会了我很多让自己快乐的方法。他告诉我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他告诉我:“霜儿,你一定会很棒的,像朝戈一样。”
呵,善意的谎言。朝戈吗,他太过完美,不知何时起,他就站在了一个我永远难以企及的高度。也许,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这样地越拉越远。逐渐地,我甚至无法看清他的背影了。他像一个模糊的影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只有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他才是那么生动,那么清晰。可是,也许谁都不知道,我是多么地惧怕这种距离,惧怕它让我坚守的爱情溃不成军。
不过,我还是决定好好努力,至少我要向世界证明我激昂的青春。呵呵,或许我只是为了证明给许修看,他说的没错:“霜儿是个乐观的姑娘。”
(六)许修
我想霜儿一定是忘了我了,是啊,那是她才那么小,又怎会记得生命中这样一个仓皇的过客呢。可我忘不了她,从她在我生命中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让我刻骨铭心。可是,我永远只会默默地在她身后,诚惶诚恐地欣赏着她如花朵般绚丽的日子,羡慕甚至妒忌着那个叫朝戈的男孩子。很多人会轻而易举地获得很多,而有些人却注定一生都在失去。
也许人真的是有命运的,飘忽不定的,让人无所适从的命运。
十六岁的霜儿,骑着单车独自行进的时候,小城的街道被两旁的梧桐遮得深邃而苍凉。那时候,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忽然觉得,以后,这个小女孩将由我来保护。这种想法让我觉得自己有些豪迈。
那时,我经常旷课,因为厌倦。我在这座城市里飘来荡去,无所事事。我每天做的唯一有意义的事情,是护送我的霜儿上下学。这事没人知道,我也并不想有任何人知道。这是我许修一个人的事情。
我从没想过,这个乖巧的女孩子居然也会逃学。呵呵,她坐在稻田边,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坐在她身边,和她说说话。霜儿真是个不设防的孩子,她说:“嘿,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
“嗯,一起逃课的朋友。”我逗她。
后来,我一直有种感觉。我觉得霜儿和我很像。一样的讨厌虚伪,一样的厌恶拘束。甚至,我觉得她的骨子里和我一样的反叛,一样的寂寞。也许寂寞的人在一起可以相互取暖吧。可是,朝戈能给她的,我什么都给不了。我想,我只是暂时代替一下朝戈吧,陪在她身边,让她开心,这样就很好了。
(七)朝戈
霜儿高考结束的时候,我去考场接她。一路上,她都闷闷地不怎么说话。
“朝戈,嘿,我一直以为考完了我会激动得疯掉。可是怎么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呢?”
“也许是太累了吧。”
“好像不太对,也许是期待得太久了,有点麻木。”她冲我调皮地一笑。
霜儿高考考得很好,她家的来客络绎不绝。“嘿,朝戈,看来得到府上避一避。”她捧着脑袋,做了个爆炸的动作,“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事实上,霜儿来我家,最惨的就是我。这个小丫头,总是很得长辈欢心。她一来,我妈一定会“强行”将她留下。每次,她都会假意乖巧地对我说:“不好意思,又麻烦您睡客厅了。”我吓唬她:“嘿,不知道我梦游的时候会不会回房间呢?”小时候,她总是怕得不行,长大后,却会对我说:“也不知道我睡梦中是怎么杀人的,真得很好奇啊。”那架势,让我忍俊不禁。
晚上,有时她不在屋里的时候,我就会去小河边找她,每次都能找到。夏夜的小河边,星空低垂,习习晚风中的薄凉,能扫清心中的一切芜杂。那天晚上,我依旧在那儿找到了霜儿。这种默契让我感到温暖,我知道,无论何时,我总会在某个地方找到我的小姑娘,然后, 陪在她身旁, 带她回家。
那天,她在烧日记,厚厚一堆的日记。
“霜儿,为什么呢?”我问她。
“这儿呢,是我高中三年的日记,烧掉呢,是为了,遗忘。”
霜儿说出遗忘的时候,是那么的决绝。这是我的霜儿,骨子里的执著和倔强,从来都不会改变。
“嘿,霜儿,日记有没有写到我。”我逗她,想缓和一下安静得令人不安的空气。
“那三年,你缺席。”燃起的火映红了她的脸颊,她瞳仁里的光亮,让我莫名的心痛。风中的灰烬如翻飞的黑蝶,随风而逝。我得霜儿,用这种方式将时光埋葬。她向我提起许修,提起这个很久都没出现的男孩子。
她说:“朝戈,你知道吗,他像是从天而降,却又瞬时蒸发。我有时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来过,在我身边待过。”
她说:“我很想念他。”
(八)许修
我的霜儿真的很棒。我站在她们学校门口,看到了喜报上她的名字:凌霜。我仿佛能看见她冲着我调皮的微笑。我似乎仍能感觉到她在我身后,轻轻地用手指戳我的后背,叫我:“许修。”
可是,霜儿,请你一定要忘了我。
霜儿,你知道吗,希腊神话里,歌手阿里翁被海豚救起,送回宫廷。我只想做那样一只海豚,在你最悲伤的日子里载你一程。
(九)凌霜
我从小就喜欢朝戈,所以,一直向着他的方向发足狂奔。
而如今,当我被朝戈如儿时般牵着,幸福地由他领着穿梭岁月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那个叫做许修的男孩子,想起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霜儿,我们只是熟悉的陌生人。”
可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我几近绝望的时候,是他携我度过。我想,他的心,我是知道的。因为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很像,一样的执著,一样的倔强。
可是,许修,即使是“陌生人”,你也早已让我铭心刻骨。我把它称之为友情,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