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华寒尽雪滢芳

1

雪花在我的窗外无拘无束的飞舞，那些洁白的轻梦，粘惹在暗淡的枝头，在北风劲舞的黄昏，我不知怎样守候那些梦中的自在飞花？

妈妈的白发像窗外的白雪一样白，苍苍的飘在眼前，她终于忍无可忍，忿忿地背对着我，丝丝白发划过一团白色的光影，我不能看到她凄楚的眼神，但她孤单的背影却也足以折磨我！

2

记得爸爸发生车祸的那个早晨，妈妈也是这种眼神，从得到父亲死讯的那一刻，她头发突然从发根白到了发稍，真的像阳春白雪，耀眼得让人心慌！爸爸是因为让妈妈，让全家人过上好日子才冒着生命危险开那种大车的，车翻进山涧，鲜血染红了山里的清泉。妈妈从埋葬爸爸的大山里回来，就是这种忿忿的眼神，这种眼神看什么都没有色彩，看什么都是错误百出，那年我八岁，姐十岁，她一直守到现在，没有改嫁，没有让我们一个退学，我们敬畏她，但那种忿忿的眼神，让我们的人生也充满了怯懦。

她把希望寄于大姐，一心希望姐能够考上名牌大学，不惜让大姐在高三复读三年，姐最后对我说，“再这样读下去，她真的会疯的，会疯的，与其说是妈受不了，不如说是自己受不了。”

僵持的时刻，是良心的煎熬，姐说，“我对不起妈，永远都对不起。”

我说，“这不怪你的，有些目标真的很高，我们无法实现。”

当老师找到摆菜摊的妈妈，明确的告诉她，“你家的小雪根本不是上大学的料，你还是省省你的钱吧。”

妈妈当场掀翻了摆在木架子上的蔬菜，坐在地上悲恸的哭了起来，谁也不知她哭什么，只听到，“我的天，我的地呀，你怎么不说话啊！”

后来姐姐就跟着妈一起摆菜摊，那样的一个白发妇人和一个美丽少女，在那些鲜鲜嫩嫩的蔬菜后面，确实是菜市场的一道风景线。妈妈高着嗓子喊，“柿子降价了，老少姊妹们都来呀，一元，一元啦；实惠的大白菜，降了，降了，一元三斤了；还有，还有阿，这边最便宜啦，不便宜不要钱啦。”她扬起头，白发随风飘起，热气在嘴中呼出，淡淡的在她的脸上，在暮色中升腾，胭脂一样的云天下面，一个怯懦的少女正在安静的清点那些皱皱巴巴的毛票，这就是我姐。

然而从此以后的姐姐却不再怯懦，一改她文静的性格，她跟着妈妈骑着脚蹬三轮车飞也似的躲避那些要税的工商人员，跑得满头大汗，躲过了便高声大笑；躲不过，便对那些男人们使些小手段，讨好不行，就耍赖皮……

妈妈惊喜于姐姐的变化，她知道姐真的长大了。可姐恋爱了，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使姐的婚姻多少经过了一些波折。当妈知道了姐的意中人就是她菜摊旁边那个卖西瓜的小伙子时，妈妈说什么也不同意。

妈说，“雪儿，你难道走妈这条路吗？那个男人像你爸一样也是跑运输的，你不要忘了，他除了卖西瓜，还开车拉西瓜，这样的穷日子，你难道还没有过够吗？”

姐说，“妈，你把你女儿想成什么人了，我十岁就没有了爸爸，我想过什么样好日子啊，我有过好日子吗，不管他是否是卖西瓜的，还是拉西瓜的，他真要是跌倒山涧中，我也认了，我就要和他在一起。”

妈的眼睛惊得像核桃一样，她素不知在姐的心灵深处，还有这种坚定的情怀，其实姐已不再是那个让人可怜的小丫头了，她长成一个泼辣的，有着独立思想的人了。而我又重走姐的旧路，在高三复读的第一年中，我一整年都没有回家，我害怕见到她们，见到她们的眼神，那种因为生活的穷困不能不作最后挣扎的悲壮，那种悲壮有时让我想到死，想到以死来摆脱人世求得轻松。

3

在复读的第二年，我几乎呕出血来，终于考上了一个名牌大学，接到通知书的那个炎热无聊的午后，成了我永难忘记的回忆。

那个中午，我和姐姐正在柳荫下为那些运来的蔬菜分类，根本听不见任何人唤我的名字，我在想，我可能要和姐一样终生要和这些不能说话的蔬菜在一起，它们鲜鲜绿绿也算一种生命吧，我与它们到底孰轻孰重，在妈的眼中，在姐的眼中，在大家的眼中？

信使喊了我很长时间，我都没有答应，最后妈妈听出是我的名字，也认为是一封平常的信，她嘴里吐着唾沫星子说，“随便拆，随便看。”

信被拆开——大红的喜报掉出来，在太阳灼热的照射下像团火焰灼烧了所有人的眼，那几个字永生都在心底：“陆滢芳已成为山东大学95级新生。特此贺喜。”

最先惊呆的是妈妈，她一遍遍央求别人念那上面子的字，一遍遍问，“是俺家滢芳吗？”一脸疑惑，幸福到来也如灾难到来一样，内心充满对未来的迷茫，当信使大声地说了三遍的时候，她才放心的走到我的身边，我看着她走来，忽然间感到我们的前生和今世也是迷茫的，迷茫中，我仍然是她的女儿，她仍然是我的母亲，只是我们都会以不同的方式生存！

可她的眼中仍然是那种凄楚的眼神，汗湿的白发轻抿在额头，皱纹密密麻麻，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没哭也没笑，但惊喜的汗珠从鼻尖上滴落下来，掉在我脸上，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紧紧的拥抱了我，就像我八岁以前，她说，“滢芳，咱再不择菜了，我们回家吧。”

这个动作让我泪流满面，对我的一生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当我面对困难时，想起妈妈的拥抱，就知道爱在望断天路的那一刻啊。

而姐姐的爱情也成熟了，她就要和意中人走入婚姻的殿堂。爱情是什么，婚姻又是什么？我想，爱情应该是洁白的雪花，还爱情一个纯净，才能到达幸福的彼岸。她真的找到了，在另一个人的心中，在两个暖暖的合二为一的世界中，在那个没有嫁妆，只有眼前那些西瓜和蔬菜的绿色婚姻中，我悄悄地祝福他们，祝他们地久天长，永远幸福。

在许多关切的目光中，我走向我的大学，也同时开始我的生活，我的学习，我的爱情。

4

如果说20年前的生活，是我的妈妈，给与我的是初懂人世的沧桑，那么20年后的生活，就是我的老师，给与我的是对生活暂新的理解。

他说，只有轻松的创造生活，才会轻松的享受生活。

他给与我扑面而来的清新，他使我看四季不再悲伤，即使在萧杀的秋季，我也不会因为那些落叶而徒自悲伤，我在那些落叶的背后找到了另一层的诠释：爱。

爱在哪里？爱在心中，只有心中充满爱，看世界才是有力量和有生机的。当夕阳柔美的光，照在落叶上的时候，我看到了燃烧的火焰，看到了妈妈二十年的青春，那是一种怎样痴狂的爱，那是一种望断天路畸形的爱！

那个比我大十岁的老师，和我一起捡拾那些飘落的火红的叶子，我们把它想象成鸟儿的翅膀，鸟儿展翅，就能带我们找到幸福，我和他恋爱，而且我们恋爱了十年，却没有结婚生子。

老了的妈妈，仍然和姐姐姐夫摆摊卖菜，他们对于我的单身都不理解，尤其母亲，竟然找到城里，非要见见我，见见老师和他说明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愤怒了，她咬定我吃了大亏，我告诉她，爱情没有谁吃亏，谁占便宜，有些事情根本说不清，我们对待爱情的态度都很真诚。

我们会找个合适的时间举行婚礼，我们也会考虑生一个孩子的。

“可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啊。你这样耽误自己对得起谁，对得起我这么多年抚养你吗，对得起你死去的爸爸吗？”

怎么说呢，我现代的自由爱情，那些游走在灵魂边缘的所谓的自由，真的这样不堪一击？自在飞花轻似梦，岁华寒尽雪滢芳，可能我真的应该穿上婚纱，这不是怯懦，而是共同的归宿，让充满沧桑充满凄楚的妈妈，让我们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