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爱无言
姥姥离世已经两年多了,两年来一直想写点东西纪念姥姥,可每次提笔,又不知该写些什么。也就常常骂自己,以为自己没良心,姥姥生前是多么的疼爱我,而现在我却找不到足够的语言组成一篇小小的文章来形容她。
不知从何时起,姥姥日渐模糊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又清晰起来,也许是在疾弛的火车将我带离家乡之时,也许是在接到妈妈的电话不知该讲些什么之时,更或者是在独坐湖边面对天空中的一轮浩月之时。
追忆往事,便不在痛恨自己。因为姥姥对我的爱积聚在点点滴滴的小事之中,就像是姥姥用一个个的水滴为我构筑成爱的海洋,若是要我将其一一分开,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很忙,根本就没有时间照看我。所以姥姥也就替代了母亲的角色,但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即使这样,姥姥依然细心的照料我。姥姥是一个典型的农村老太太,其实那时候姥姥并不能被称为老太太的,只是由于多病,因此也就比同年纪的人显得苍老一些。但我仍然喜欢这样称呼她。姥姥走路比较慢,而我那时正值淘气的时候,邻里们也就会经常的看见一个小男孩围着一个老太太转来转去,还不停的问一些傻气的问题。有时我跑远了,姥姥就会叫我:“小跟屁虫,快回来!”
印象里最清晰的便是每个周末的晚上陪姥姥去做祷告。姥姥的身体不好,平日里除了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外,外公便不再让她做其它的事情,姥姥闲着也很闷,便开始信基督教了。不过那时候姥姥并不知道什么是耶稣上帝的。她一直认为上帝其实就是古代中国神话中的玉皇大帝之类的神一样。做祷告的地方就是在同村的一户人家里,只因那人识几个字,会读一段《圣经》而已,所以同村的人就会在周日的晚上聚到她家听她讲课。课讲完后就该请耶稣了,所有人都被要求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唱着些什么东西。据说耶稣会在那时候降临。可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多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祷告,耶稣怎么就能都降临呐?莫不是有好多个耶稣?也曾忍不住好奇,从手指缝里偷偷地往外看,结果什么也没有,便猜想可能是耶稣知道我在偷看,就没有来,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耶稣的。当然这些是不能告诉姥姥的,因为姥姥对于耶稣是很尊崇的。姥姥也从未生过别人的气,和别人发过火,因为讲课时那人告诉姥姥信教的人是不能生别人的气的。可是我想即使那人不对姥姥说,她也会这样做的,因为别人都说我姥姥是个“老实人”。
时光飞逝,我也慢慢长大,到了上学的年纪,爸爸妈妈便把我接回了城里。但我还是常回去看姥姥。
过完了小学初中,高中的学习生活一下子变的紧张起来,有时一个月才放一天假,所以也就不怎么去看望姥姥了,只是偶尔听妈妈讲几句姥姥的近况,但我也渐渐的明白姥姥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一个下雨天,放学后我见到姥姥和外公在家里,感到十分的高兴和意外,因为姥姥的身体不好,她是从来不出远门的。
我喊:“姥姥,你怎么来了啊?”
“你老长时间没回家了,我来看看你!”
我心里一惊,猛然想起我已经有半年多没去看过姥姥了。一时的语塞,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过饭后姥姥说想去小姨家,我便打了伞送姥姥去。走在路上,平日里走路好快的我竟发现今天慢了许多,抬头看姥姥,突然发现姥姥的头发不知在什么时候全白了,我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我可怜的姥姥啊,你操劳一生,不知费尽了多少心血,当儿女们离开你以后,你却不得不整日与孤独相伴,尤其是当你一手抚养大的外孙不再回家看你时,你更不能忍受那种无奈和凄清。当你的爱没有了给予的对象时,你的心情是何等的绝望。那一刻,我开始痛恨自己。其实我早就该回去了,那并不需要占用我好多的时间和精力,只要回去告诉姥姥我想吃她做的荷包蛋,想到后面的小杂货店里去买花生豆,再缠了姥姥晚上的时候陪我去外面的树上去捉知了,这些不足道的小事却能让姥姥高兴好久的。我尽力想从中寻找到一些黑发,哪怕就一根啊,那也可以说明我的姥姥还没有老啊,可这一切都是徒劳。我真正的意识到:姥姥变老了。姥姥一回头,我赶忙拭去眼泪,说沙子吹到眼里了。姥姥说让她看看,结果什么也没有,她却还埋怨自己:“眼都花了,真是不中用了啊!”姥姥啊,其实那些沙子是任何人也看不到的啊,因为它们在我心里。
把姥姥送到小姨家,我也就回学校去了。这一次,我的眼泪又来了。
后来我依旧很忙,竟也一时的忘记要回去看看姥姥。而姥姥也再也没到我家,因为听妈妈讲姥姥病倒了。而我也只能打电话问候一下,仅此而已。我心里想也许姥姥只是一时的感冒,要不了多久就回好的。直到有一天妈妈告诉我姥姥住院了,在济南。我才真正意识到,姥姥是真的病倒了。我还是没有时间,可连电话也不能打,因为姥姥已经不能说话了。终于等到放假那一天,在病房里见到了我的姥姥,这时她的右手和右腿已经没有了知觉。我抱住姥姥大哭起来,发疯似的摇着她的右手,我是多么的希望姥姥能喊一生疼啊。
在医院的两天里,姥姥的左手一直紧紧的拽住我,生怕有谁把我夺去了似的。但开学的日子还是来了,我不能再呆下去,因为我已经给老师请了一次假,不可以再请了。当妈妈告诉姥姥我该回去的时候,她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自己会那么的狠心和自私,竟然强忍着泪水告诉姥姥:“姥姥,我该回去了!”她的手慢慢的松开。
我一回头,跑出病房,抱住妈妈又哭起来,“妈,我不想走啊!”
想不到这竟是我见姥姥的最后一面了。
姥姥下葬的那天,我扑在姥姥的坟前,却感觉到我与姥姥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那种生与死的距离是我永远也不能跨越的。
之后的两年多,我再也没到过姥姥的坟前。因为我不想去面对那旷野中的一座孤坟,如若我真的去了,我的痛楚便会像一经开采将永不匮乏的矿脉,我会忍不住的掉下眼泪,而姥姥生前是最不愿意我流泪的;但是不去的话我的心里不会好过许多,因为我知道姥姥一定希望我去陪陪她的,哪怕只是一种无言的交流。于是,这两种抉择都会让我感到万分的矛盾,都会让我在作出选择的那一刻感到深深的后悔。
此刻,愿将所有无法形容的情感和期盼凝聚成一粒孤独的种子,播在姥姥的坟前,让它长成一棵相似树,能在如水的月夜里,陪伴着我的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