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难踏
说起来竟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回家了。因高速公路从村子前通过,家里的房子被拆了,上了年纪的父母打电话来说准备重建房屋。那天正好顺道办点事,我便让老张送我回去。出城一路向西,冬天的太阳白茫茫地有些晃眼,公路两旁的剌丛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缝隙里漏过来田野星星点点的景象,没有生机地自在着。拐过路边那口当家塘上土路一会便可到故乡的湾头了。儿时好多的记忆便随着车子的拐弯,倏地一下鲜活起来。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线装的故乡的书,泛黄的纸页里夹满了童年的乐趣。到了一定的年纪,偶尔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不知会有哪一只手会轻轻地翻开其中的一页。故乡是江汉平原上的一个小湾子,丝毫也不起眼。小时候我总希望自己出生在某个小山村里,一来是山可以满足男孩子们的一种英雄气概,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写作文表达方便——山村是个双章节词。每逢作文写到故乡的时候落笔定是遥远的小山村,而老师会有红笔一勾:你们那里哪里有山,不真实?!
不过,湾边上有条小河,叫五龙河,因其七曲八折而得名,还是极大地满足了童年的顽劣,让我们多出了如此跳跃的欢乐。春天的时候,宽阔斜缓的河堤上不知名的野花开得自在而烂漫,我们任水牛悠闲地吃草,自己头枕着书包,望着湛蓝天空发呆,看那白云朵朵不停地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图案;夏天来了,我们甚至来不及把书包放到家里,飞一般地跑到河边,三下两下扒光衣服,扑嗵一声蹦到河里,一个“没泅”下去,好一会才从老远的地方冒出头来,炫耀着朝岸边不会水的“旱鸭子”一甩满头的水珠;秋天的河里,每年都会有不同的鱼汛,鱼汛过后,家家户户的竹晒垫上都晒满了干鱼,有一年是鲫鱼,次年是鲢鱼,第三年是河虾;在冬天清冷的风里,我们会躲在背风的河坡里,挖个土坑烧烤从地里撬来的红苕……
车子一颠一顿,扬尘而前。当年我从条路上走出去,身后村落凝固成一种守望,炊烟飘袅,淡且直。这些年来,故乡便在我的背后悄悄地老了,年纪轻的都出外打工挣了钱便在城里买了房子安了家,留在村里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而土更黄,水更瘦,树半枯,屋愈矮,似乎一切都在角落里安静地萎缩着,居然没有在岁月河里激起一星半点的浪花。
家里原来的房子在湾子的最东头,当年我曾写过一幅对联——笑辞旧岁大家齐,喜迎紫气我门先!现在房子已在原址上退后几米,按我的意思重建起来了。父亲还佝偻着身子和些水泥,把一些小的地方修修补补,听到我的招呼才抬起头来。当时哥嫂对我极为不满,几近反目,觉得应该把拆迁补偿的钱给了他们,而我则希望老人们把房子盖小一点,节俭些钱来让老人们自用。
母亲更老更瘦了,见到我很是高兴,问我:“吃了没?从城里回的?”又很是歉意地对同行的张师傅说:“房子还没有收拾好,连口开水都没有。”
陪老父聊了几句关于房子的话后,我说要去看看婆婆。婆婆是老辛亥的,今年九十六,身体还十分扎实,住在湾中间大伯的家里。
远远地看见婆婆袖着手提了火钵坐在墙角晒太阳,听到我的喊声便站起身来迎我,我赶紧过去扶她坐下。她拉着我的手笑着,脸上的皱纹更深更密了:“几暂回的?伢们的没有跟着一起回?她们还好吧?……”
我问她身体扎不扎实,吃不吃得好,晚上冷不冷。
“耳不聋眼不花,不晓得活到几时去的,活得阎王都把我忘记了。”旁边的人都笑了。
“你三爷(我大姑妈)买了条电热毯,我不敢用。”
我满心的懊恼——怎么忘了给婆婆买个电暖水袋回!我给了些钱给婆婆,说:“我们不在家里,您想吃点什么让他们到街上带点回来。”她推托不要,我塞到了她口袋里。
老屋就在大伯家的隔壁,眼下只有几截残垣断壁固执地同时空隔望,但并不呐喊或者呻吟,只是安静地对峙,周边的房子和时间仿佛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姿态。里面早已被母亲改作菜园种了蔬菜,推开用树枝扎的篱门进去,一畦大蒜叶片有些枯黄了,半垅白菜油油地生长着。丝瓜和鹅名豆的枯藤还趴在墙上,在风里索索回味着上个季节的繁茂。一口老井还压得出水来,清清凉凉的。西厢的墙角里放着一口为婆婆准备的寿木,上面用油布盖着。当年一起割了两口寿木,如今爹爹已经故去十好几年了。
拢上篱门转身出来,儿时的很多章节都就此合上,包括躲在阁楼上看直行版式旧书的日子,兄弟三人眼巴巴地望着餐桌的眼神……
“婆婆,我要走了。”
“不吃了饭再走?”
“不了,车子还等着的。过年的时候回来看您。”口里这样说着,心里却想我不知道能不能真的回来,但给婆婆的暖炉一定要买回来的。
湾子中间的路,仍然是那样杂乱,老水牛躺稻草堆半闭着眼反刍着,牛粪的气息搅在空气里。一条狗儿把几只鸡撵得飞跑。狗的主人便大骂一声:“要死,生得贱!”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场景却如同定格或者拷贝的一样,让故乡依旧留在时空的深处。是谁把这个小村庄忘在了社会主义新农村之外?而年少时充满激情想着改天换地的我,此刻已老,且如此渺小和微不足道。
跟父母三言两语地告别后,我催张师傅快点把车启动,逃也似的离开了家。后视镜里看到父母仍然驻足目送,村子愈来愈远,直到看不见……
人不衣锦,哪堪还乡!古时的官员告老之后尚可还乡,一些显赫过的便修起怡养天年的乐园来,印象最深的便是那座颇有盛名的退思园了。而我有得一退吗,即便是可退而又可思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