糍粑还是农家香
一种乡情,一种寄托。
在城里过年的日子,糍粑总是牵起我许多乡情。尽管有时候亲朋戚友也从家乡捎些糍粑来,尽管有时候自己也上街买些糍粑过年,在浓浓的春节吃上几回,但我还是很少吃得出乡下那种味道来。
老家在湘西雪峰山下的一个小山村,素有“二十八,打粑粑”的说法。每逢春节来临,农历腊月年关,打糍粑便成了乡下人过年的一种喜庆方式。家家户户把打糍粑的工具洗得干干净净,在自己的堂屋里摆上糍粑臼,架上糍粑台。晚上把糯米浸泡好,第二天一大早起床,用蒸笼蒸好糯米。待糯米熟成饭状,就从蒸笼里一勺一勺掏出来,倒入糍粑臼,两个男子汉用糍粑锤,面对面地“嘿、嘿、嘿”锤打起来。直到糯米饭锤得粘绵绵、拉不动的时候,两个人合力将它拧上糍粑锤,使劲扯出来丢上早以抹好腊油的糍粑台。妇女们便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把它捏成一个个圆坨,再用糍粑板在上面压上10几分钟。然后揭开板子,那些扁扁的、圆圆的糍粑就做成了。
打糍粑是乡下人增进情感的好时机。由于打糍粑需要体力和技巧,一般情况下,得有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和年轻的后生们上阵才能完成。这样,邻里之间,上下左右,免不了要互相帮忙。今天你帮他,明天他帮你,忙完这家忙那家,帮了东家帮西家。大家在打糍粑的过程中,说笑话拉家常,谈收成叙年景。喝碗茶水吃餐饭,你来我往,很是默契,加上女人们从中嘻嘻哈哈凑开心,整个山村洋溢着团结和友爱。有的人平时为几棵树,几根草或几条水沟闹了磕磕绊绊等不愉快的事,也会在打糍粑的和谐氛围中得以烟消云散。从而,不计前嫌,和好如初。年复年,岁添岁,糍粑年年打,人情岁岁浓的风尚在乡村一直延续不断。
糍粑还是乡下人勤劳和富裕的象征。家境比较富裕的人家,春节都要打上好几担米的糍粑,大大小小几百个,甚至几千个。打糍粑的原料大都以糯米为主,也有根据自己的口味爱好加入秋豆、玉米、高粱、红薯和野蒿子等之类配料。配料不同,吃起来的风味也各异。家里有大姑娘小媳妇的人家,还会在糍粑上渲染出好多喜庆的花样来。打糍粑之前,用纸片剪出一些象征欢乐祥和的字画,如“幸福吉祥,花好月圆”之类的花草图案,或在房前屋后采几片松叶,再买来几种食用颜料,将图案花草蘸上各色颜料,贴到压好的糍粑上,待糍粑快要变凉变硬的时候,轻轻揭去上面的纸片和松叶,那些字画和花草便印在糍粑上栩栩如生,特别耀人眼目。
乡下人吃糍粑的方法很多,有蔬菜煮着吃,有甜酒煮着吃,有油煎着吃,有火烤着吃……无论怎么吃法,全凭各自的味口。但最常见的吃法多是烤着吃。因此每家每户都备有烤糍粑的铁架。想吃糍粑时,只要把铁架放到微微明灭的炭火上支起来,在铁架上摆好糍粑,让其慢慢地烘烤受热,适时地对其翻边倒面,糍粑就自然地慢慢变得柔软起来。待整个糍粑全烤软了,表皮会微微隆起,有时还胀起一些泡泡。吃的时候蘸上糖,糍粑则甜香无比;蘸了霉豆腐,则味道绝佳。那种糯糯的,软软的,粘粘的,甜甜的,香香的滋味,绝非乡下人都能享受得到的,因为它不只是几个简简单单的糍粑,更多的是乡村生活的一种朴实和惬意。
糍粑可以存放很长时间,把打好的糍粑用立春后的井水浸泡到水桶或水缸里,隔段时间换次水,几乎可以吃上大半年。因此,糍粑也就成了乡下人上山和下地劳动时最好的干粮。在过完年后的一段日子里,男人们下地耕作,孩子们上山放牛,身边都会带上几个糍粑。到了晌午,捡些柴禾,烧一堆旺火,三两个人围在一起,用树枝撑起糍粑,就地吃起烘烤来。那种被山火烤得黄黄的、裂缝的糍粑,吃起来外脆内软,闻起来糯香扑鼻。这个时候的地里头,山岭上,随处可以看到山民、牛群、火堆、糍粑构成的一幅幅绝美的风景。
人的记忆真的很奇特。离开家乡的时间越长,儿时所经历的农家生活越是清晰。虽然不曾年年回乡下过年,但那打糍粑的场景,那糍粑散发出的气息,依然在我的心灵深处升腾。我知道,那气息属于故乡,凭着这股气息,无论我走到哪里,永远也不会迷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