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拾旧

吴初明 散文 挚爱亲情 2004-03-29 16:55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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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残零的碎片,当我回过头来重新拾撮时,它们早已面目全非了,然而吹面不寒的春风拂过我的面庞,像温柔的双手轻轻托起我的记忆,我不能自已,如同遥远的星系接收到太阳的普照,所有的点滴在瞬息间复苏。“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若非日历上显赫地写着“清明”两字,我倒差点忘记了这是一个怎样的日子。

是春来了么?怎么我仍觉得北方的春天来得这么晚呢?那些残冰余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仍有一丝冷意,在我的记忆里穿梭。清明多哀,故人长绝。

(二)

图书馆前面的那块草地,已经依稀能看得到一丝绿色了,但我仍然可以听到世界在哭泣,尤其这样的季节里。我想孤苦的离魂应该得到片刻的休憩吧?江南的春季,此时也许正烟雨迷蒙,绿意盎然,黄花彩蝶,桃红柳绿。那堆坟冢,此时是不是也已经绿草如茵了呢?有谁在清明里,为它缀上一朵金黄色的油菜花呢?哪怕只是一朵!

故乡的地理位置比较偏北,时值清明,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候。孩提时贪玩,喜欢和伯母一块儿上山,在伯母播种的油菜地里,香香的,金灿灿的油菜花总惹得飞蝶成群,我喜欢用伯母的大斗笠去捉蝶儿,喜欢和哥哥在油菜地里捉迷藏——高高的油菜秆把我和我哥都遮住了。有时候伯母看不见我们哥俩,就干着急,在菜地那头大声喊着:“孩子们,别闹了,咱们回家啦!”见我们不吭声,她就干脆坐在田埂上静静地等着我们哥俩耍够了,玩腻了。

如今,却只有天堂里的音容故在,菜花依然烂漫,蝶儿依然翩翩,而伯母却已经永远的长眠在油菜地上方的那块土地里。油菜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那像是伯母一生颤抖的生命。

(三)

伯母一生劳累,为了供姐姐和哥哥读书,她一年到头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平日里大部分时间我是看不到伯母的身影的,有时候半夜醒来,就能够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看见伯母带着大斗笠一身汗水的走进屋里。

其时伯母并不知道自己患病在身,依旧日夜操劳着,直到后来觉得身体长时间不适,才答应到乡里面的医院检查。记得那个星期六,哥一路上搀扶着伯母走一程歇一程地到医院去,回来后才知道已经是风湿性心脏病晚期。此后的日子里,虽然哥每星期都回家看望伯母,规劝她务必注意休息。但在伯母的眼里,只要孩子在学校不着冻不着凉不挨饿才是最重要的,她从来没有真正体恤自己过,没有片刻的休息过。

(四)

那年,我哥十三岁,在乡里的中学读初二,我十岁,刚懂事。那个冬季,天寒地冻,冰雪裹着村庄,田地里的油菜苗都被冰雪冻着,矮小的茎梗硬生生的。那一年的冬天,人们足不出户,而我万万没想到,伯母在这样的冬季里溘然长逝。哥从远在几十里山路之外的学校赶回来,一进门便扑向伯母的躯体,哇地哭了。

那个夜晚,桐油灯拉长了路途,照亮了大地,星星点点,族里的人们顶着腊月的严寒赤脚送伯母入土安葬。我和我哥撑着两把油纸伞,一前一后地紧跟着伯母的灵柩。那一年,堂妹才八岁,什么都不懂的她紧偎在我母亲的怀里,看着自己母亲渐去渐远,只是轻轻啜泣,待到第二天醒来,像是明白了什么,边哭边喊着“妈,你回来啊——”。

旧历的年底没有过年的气氛,到处充满着哀思,空气里游离着哀情,我们都浸渍在亲友的悲悼之中,伯父终日吧嗒吧嗒的抽他的旱烟,默默无语。

(五)

伯母去世后的头一个清明节,哥从遥远的他乡来信告诉我,嘱托我务必在伯母的坟头上烧一炷香。那天,阴雨绵绵,天空中笼罩着痛思的哀悼,我和妹妹在油菜地里采了好多的油菜花,编织成一个大大的花环,放在伯母的墓碑上,久久不愿回去。

到了第二年,我自己也踏上了远途,从此再也没有能够亲自到伯母的坟头上去看一看,而哥也是,上了大学后就不曾回来过。每至清明,在黄昏的落日下便想起伯母的那块菜地,那顶斗笠。菜花正盛,蝶儿漫天起舞,我想伯母该不会寂寞吧?

想着南国故土,恰在这一天,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不像落在故乡的土地上,倒像落在自己心底。此刻,故乡的父老乡亲都该为祖辈们上香了吧?远方的妹妹你可回家?在伯母的墓碑上放上一个用油菜花编织而成的花环呢?

正想着,电话铃响了,哥来电问我清明节到了,有没有给家里打个电话呢?提着话筒,我早已泪眼婆娑了,孤苦无依的灵魂,你该得到片刻的休憩吧?

我问哥:“你说,咱们的父老乡亲,是不是已经都满上了祭祀的黄酒?”

(六)

挂完电话,我匆匆提笔,将这些正想着的片断重新贯串起来,碎得如同断珠的记忆时而隐隐作痛,我不得不写了又停停了又写,在这个黄昏里将笔帽套好,封进自己的心灵之中,我清楚哥肯定也和我一样正在想念正在记载,因为伯母的一生,影响着我和哥一辈子的记忆和情感。

如果能找个时间回去,我会用灿黄的油菜花再为伯母敬上一圈,用我们儿辈的浓情补偿她无法得到的爱。而现在,我在北国,捏着把南国故地的土,凭吊我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