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命遭遇死亡
14岁。奶奶去世。
那个14岁的春天,我站在冰冷的雨里,看着他们把奶奶的灵柩推入墓穴。那墓穴,小小的,暗暗的,不知道奶奶会不会觉得寂寞。或许,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吧。
就在奶奶去世的前几天,医院寄来的诊断书也摧毁了我的最后一丝希望。那些五花八门的药并没有抑制住我的病情,我的病持续恶化。爸爸迅速为我办了休学。
在此之前,我是一个平凡的初三的学生,3个月之后即将参加中考。和周围的人一样,坐在教室里对着题海刻苦奋斗,2年多的艰辛只等着那3天的检验。然而,一切都随着那一纸诊断书化成了灰。我的期待,我的梦想,都消失了。
我哭喊着:“我不休学!你们要是逼我,我就从这里(家里是7楼)跳下去。”妈妈惊呆了。
爸爸对我咆哮道:“不休学?你想死吗?这种病严重起来会死的,到时候就晚了。”
……
两周之后,是我15岁的农历生日。从此,我将它改成了阳历,希望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休学之后,我去了乡下的小镇休养。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公路通往山外的世界。
在新的地方。每一天,我的作息时间都必须很正常,是为了防止破坏生理机能。换了新药,进口的,还处在临床试验阶段,也就是说没有有效的保障,这样的药还要透过熟人去医院里买。父母工资不高,要赡养双方老人。因为我的病,原本小康的家庭一下子增加了很多负担,那一年,是记忆里全家过得最为拮据的一年。
我住在山顶上,旁边是一所破落的中学。三个年级,不到200人。一栋教学楼,4层。一栋教师宿舍楼,3层。一个小操场,有2个球筐。这就是那个学校的全部,也是我的新学校。我一边养病,一边进入这个学校的初二继续我的学业。
到新班级的第一天,就遭到了同学的敌意。老师带我站在讲台上,介绍说:“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原来是XX中学的。”台下有人讽刺说:“哟!重点中学的高才生怎么也到我们这里来了?!”我尴尬得站在台上,无所适从,心里对这里有了芥蒂。
在新学校成绩很好,老师很看重。可是这也引起了那些“好学生”的不满,私下说我“不过是一个复读生而已”。谁也不知道我病了,只是来这里养病。唯一知情的老师,总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无所谓的,第一天的遭遇,让我早已在心里把自己从这个集体中隔离出来了。
在乡下的日子很平静。空气很好。飞鸟和松鼠陪着我度过了一年孤独的时光。没有课的日子,我喜欢踩着吱哑做响的木梯,爬上天台,坐在蓄水池顶上,俯视山下的一切。视野里,有一座敬老院,鲜少人烟。红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伤了我的眼。不远处是一条江,从左手方向来,又往右手方向去了,在另一个山头拐个弯便消失在视野里。身后的盘山公路是我来时的路,可是我却没有勇气回头看。
邮递员从山外带来了原班级同学的信。我没敢告诉他们我的寂寞。是的,我在这里很寂寞。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整整一个学期和班上的同学一共没有说上5句话。在他们眼里,我只不过是个性高傲(抑或是孤僻)的优等生而已。这是我吗?以前的我在旁人眼里是“一只喜欢唧唧喳喳的小麻雀”。那个我,哪去了?
多少个夜晚,我躲在被窝里,回想起奶奶的灵柩被推进墓穴的一幕,手脚顿时吓得冰凉。
如果,如果我的病克制不住,会不会也像奶奶一样,毫无知觉地被人放入棺木中,深深埋在地下,渐渐腐烂,渐渐化成灰,然后被所有人遗忘。几百年以后,连我的坟也被移为平地,陌生的路人从上面踏过,谁也不知道下面安躺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她曾经那么渴望生活,却再也享受不到了。我在这样的恐惧里哭泣着睡去。一直到麻木了,甚至有些渴望死亡,因为那样,我就可以解脱了。一个人最大的恐惧不在于死亡,而是面临死亡却生死不得的折磨。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每一个月离开小镇一次。不是去看谁,而是去市里的医院做检查。浓重刺鼻的药水味是我这一年最深的记忆。所有被疾病折磨的人,不是在脸上写满了恐惧,便是生无可恋的冷漠。而我,也在这个人群中苟活着。针扎在血管里的感觉,好疼啊!!!可是我再也学不会哭泣。
检查之后,就是例行的等待。等待那张薄薄却又残酷的诊断书。
从医院回来,还可以在家呆一天。那个渐渐陌生却还残存着熟悉的记忆的地方。一个人在街道行走,没有人陪。昔日的同学都在学校忙着备战中考,只有我不是,只有我不是。。。很多同学说:“你有空来学校看看我们吧,我们都很想你。”可是,直到大家都毕业了,我都没有回去看过。那一年,我刻意不路过学校的大门,曾经,我每天也在这里进进出出啊。我没有办法面对,当所有的同学即将升学,而我,却坐在初二的教室里。他们只是热切地想见到我,却不能明白我的遗憾和自卑。
一天时间已是奢侈。短暂的一天之后,重新回到那个小镇。还是一样的药,一样的课本,一样的作息时间,一样的食物。我知道他们已经很努力地为我调配食物了,但是医生警告的诸多的禁忌让我的菜色无论如何也丰富不起来。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包括一些水果,说起来也许让人难以置信,从那开始,一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吃过龙眼和荔枝了。我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
再一次初三。哥哥和女友的哥哥去潜水。那人没有经验,下沉太快,强大的水压使他的血管爆裂,再也没有浮出水面。后事操办得很混乱。未来的嫂子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未婚夫和哥哥一起出门,未婚夫回来了,她的哥哥却再也回不来,哭着捶打着哥哥。这些都是妈妈告诉我的,我没有去。
知道消息的那个夜晚,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听歌,幽冥的曲调,一个人在被窝里缩着一团。死亡,又是死亡。我不想死,真的。我才十五岁,这十五年,是家人眼里最乖的孩子,不上网,不玩电子游戏,不早恋。忽然发现我错失了生命中很多精彩的东西,而我,可能再也接触不到了。我不想死,不想,不想。没有人可以明白我的恐惧。
幸运的是,我的病情开始稳定下来,并且逐渐好转。漫长的一年过去了,我顺利考上了重点高中。校长在山顶上放了长长的鞭炮,因为我是这个山村中学有史以来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中考分最高、名次也最高的。但我只是觉得解脱了,终于可以离开小镇,离开死亡的边缘。
虽然再也不能像健康人一样活蹦乱跳,心里也存着阴影。但是我已经很知足了。至少我还活着,不是吗?现在的我,会上网,也打过电动,恋爱过,会抽烟……虽然有些行为不一定是对的,但是我只是在尝试过去不曾接触的东西。
生命,不该留下遗憾。这是面临死亡时最常对自己说的话。
后记:
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叫“凌”的女孩。她每天都在她的空间里不断地写着她的《死亡日记》。她说过,过年之前她要动手术,手术的成功率很低,如果手术成功了,她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如果失败……这几天,凌的QQ头像一直是灰的。她没有告诉我手术的具体时间。我在她的空间里看见她的《最后一篇死亡日记》。不知道是不是动手术了。我很恐慌,因为我不知道现实中的凌是谁,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看见凌。
凌说她的生命里有很多遗憾,她有很多未实现的梦想,她想恋爱,想结婚,想当妈妈……凌,你一定要安好。我还没有去海边,还没有给你看冬天的大海的照片。希望手术顺利。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十四岁、十五岁,祝福凌,还有走在死亡边缘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