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里行走

那天正午时分，冬阳正在，煦暖舒畅。路过小山边，见山顶有座小庙，大家都说登上去看看。

水泥砌的台阶一眼望上去，还觉得有些高远。我们一行五人拾级而上。台阶不是很陡峭，我走在最前面。两旁是低矮的红枫，据说秋天里来时，红遍了山野。其时我们只能看到偶尔有几株树上还没有完全凋零的叶子，在微风里晃悠，颜色却是深红甚至带点锈斑了。再往里去则间植了一排排的板栗树。昆黄的野草似乎要高过树梢了。我一向觉得庙宇应该是这样的氛围——青石板砌就的台阶，夹道有高大的松柏，诵经的吟哦、沉着的木鱼、浑厚的暮鼓、清脆的钟磬，古刹的韵味掩面而来，一下子就摄清了人的心智。

山虽然不高，但登到顶时，同行的小李也已气喘嘘嘘，她说：我好象用了一年的时间来登山似的。

我说，这就对了，因为这台阶一共360级。

同行的人半是佩服我能在自然行走中留意脚下，半是不解——也没有看你数数啊，乱说的吧？

我笑着解释：佛家讲究轮回，进来的台阶里肯定要有这一法旨。依这一小的山势判断，大约二三百级台阶，而360恰恰是一年的轮回，故而台阶的级数肯定是这多。

“阿弥陀佛，施主这有慧根！”出门迎接的老尼听了我的话后接口赞道。

这却是第二位如此称赞我的佛门中人了。当年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有家佛学院到我们学校招收信徒，要求是研习经文三年，期间不得谈情说爱及与外界联络，毕业后授硕士学位，可入佛门或者还俗。院领导奈面子不何，从中文系、历史系随便找了三四十个男生去应景。轮到我进去的时候，有几分宝相的大师居然说我颇有慧根，问我愿不愿意深交佛缘。我自嘲说尘缘过炽业障太深，恐难登堂入室有负美意。后来我想：大约是当年就业形势不太乐观，同学们都在为工作而奔走，用心既躁则难免面露鄙夷之色，而我已打定主意回老家教书度人，故而目光平和且神情从容，难道这就是慧根？！

这座庙宇修建起来不久，庙门口的功德碑上镂刻着捐资人姓名还十分清晰。庙的格局是前堂后殿，一进一落。

前堂的神龛供奉的是尊弥勒，随意而坐，袒胸露怀，咧嘴大笑。神龛两边的对联自然那一幅“笑”和“容”的了。仔细想来，这位佛祖好象并不在意度人——对世上可笑之人他并不点化，而是大嘴一笑了之，对世上难容的事也并不纾解，蔽之入肚中不再过问。如此看来，佛其实是以其不在而在的，所以人多少要靠自己度自己了。是不是悟出这个理的人还不少，因而他龛前香炉里的烟火不旺盛？

从神龛的左手进得后殿，空气中明显多了焚过的檀香铜纸的气味。后堂呈四合院落的格局，收拾得很干净，显见庙里的尼姑们经常打扫，也是参佛的要求吧——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只不过院里院外并没有见到一棵树，果然“菩提本无树”，但此树非彼树，多少有些不得要义。正中是光明大殿，两厢里是禅房。

进入光明大殿，这里供奉的是如来佛，这是适合于被人们在任何场合下祈求的。其他人都一一跪拜，我一贯是朝而不拜——只要进得门来，便是心中有佛，佛何曾在人的膝盖之下？他们在那里求签祈福，我便四周欣赏佛像的雕刻技艺。当中的如来掩在经幡之中，慧眼半合，嘴角似笑似嗔，垂肩的福耳不知道听没有听见别人的祈求。左手的是一尊文殊菩萨雕像倒是很见技艺，只见得他天庭饱满，面带微笑，眼观鼻鼻观心，单手问心，通体镀金光洁，衣褶线条流畅。但我不解为何四大菩萨里头单只供奉了他，也许这座庙宇修建的日子不多，还需要这位“大智”来胁佛传道。

同行的付老板朝功德箱里捐了100元，招呼我们的老尼更见笑意了，一一殷勤地让他们求签。香火旺盛的庙里求签是有一套繁缛的，须得三拜，而和尚则一边敲打木鱼一边诵经，还要击磬三响，然后抛一对牛角刻制的爻卦，如果落地时一半朝上一半朝下，方可抽签。而其时庙里的主持到武汉去了，这个老尼便省了这一些法事，拿着经筒摇动几下，就让他们抽了。按签号找到对应的签文时，她又不能解。同行的小李求的姻缘，但签文上显示的是“马到成功”之类的话，付老板求的是财运，签文上说的却是“可得康健”。据我所知，一些别人称说灵验寺庙里的签文，是断不会象这里一样浅显直白的，往往是含晦曲拗，两可为上，在似与不似之间，这就给解签的留下了空间，如“紫阳正照”、“得圆四方”之类，不管你是求官运亨通还是问姻缘美满，都能自圆其说。大约这正是佛家的高妙——看破不说破，看不破更不说破。正如殿前门联所云：“若不回头谁替你救苦救难，若不行善哪得我大慈大悲”。而苦难谁救，慈悲何在？在于自救，在于己心。

告别出来，冬阳似乎更见随意，如悲悯的眼，目送我们渐行渐远，逶迤而去……

一月之内，我居然两次得过此山，是不是缘？所以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