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日月

（一）

这个晚上我就在母亲的身旁

我的眼睛看到

母亲的目光落在傍晚厨房的某处

灯光将她的发丝照的透明

母亲在岁月里苍老了……

一双湿漉漉的手刚刚擦完灶台上的水迹

明亮的灯下能看清她所有的皱纹

干涩的双手早已失去了当年的温润

这个晚上唯有母亲的话一句句落到我的心底

温暖如同潮水漫在我的心间

母亲老了

不再要求我去做她年青时的梦

她说“平安就好”

（二）

母亲的脸依旧白皙

那些渐白的头发和额际的皱纹

见证了母亲的岁月和辛劳

我穿过母亲用双手纳出的布鞋

走在粗硬的石砾上

知道有份温暖荡漾在心间

在午后，我曾看见过母亲沉思的目光

她不会读报，因为她不识字

她的一生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么，母亲在怀念什么？

是渐失的岁月

还是刚做新娘时的幸福？

（三）

二十岁，母亲做了新娘

二十岁，母亲走进了夫家的门

大红的棉袄映红母亲的脸

粗黑的辫子搭在胸前

两块花布就是她全部的聘礼

艰难的时光在岁月里磨碎

退去她脸上的红润

母亲推过磨,割过麦子,打场,装车……

天不亮就打满水缸

她说“小时候没有饿死就已经是福气了”

说起饥饿年代，我感到了母亲的满足

母亲像一棵树

把自己的岁月像年轮一样缠在灶台上

一圈圈，缠满她微薄的希望

缠满她不堪回首的童年

希望后来的日子能吃得很饱

她说“吃饱穿暖身体好”

（四）

日月从母亲的指尖流走

时光在母亲的眼角堆积

淡粉的腮红渐渐退去

母亲的额际不再光滑

几道细纹象浅浅的五线谱

父亲的衣服是母亲补的

我的衣服是母亲补的

母亲的衣服依然是母亲补的

母亲的针线笸箩里装满针线和布条

我说“用不着了扔掉吧”

她说“不行，日子就要仔细过”

(五)

母亲睡熟了

在母亲的身畔听到她打呼噜

是啊,母亲太累太累

母亲从来没有走出过家乡

她知道中国有北京、上海

她说“天津的狗不理包子真得好吃么？”

她还知道外国有好多国家

她说“外国人的鼻子真高”

她还说“他们怎么吃生肉？”

我说北方

母亲说“北方在哪？”

看着母亲我哭了

我说“我们就在北方，我们脚下的每颗石子都是北方”

母亲懂了，却没有说话

母亲能看懂北斗星

她说“晚上找到北斗星就不会丢失”

我悄悄擦掉眼泪

我知道母亲丢失了很多

唯独不能丢失自己

不能丢失她那一点点希望

（六）

太阳升起母亲的辛劳

月光抚慰母亲的呼吸

嘴角那一丝微笑

是否梦到曾经梦想过的快乐

母亲的日月是否快乐

母亲没有说过,也没有人问过

我知道母亲的快乐在那柔柔的目光里

在我的身后有母亲难以收回的目光

发丝间还有母亲抚过的余温

日月在寂寞中轮回

母亲的日月在身边浅浅流淌

我问母亲是否懊悔过

母亲说“日子就是一天天过的”

母亲的日月一天天流逝

可她说“日子就是一天天过的”

这就是母亲的日月

她说“没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