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情殇

美酒苦咖啡 散文 挚爱亲情 2007-01-22 10:27 责任编辑:爱情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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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了,英晚上老做同一个主题的噩梦:回国了,发现护照丢了,要不就是签证过期了,要不就是没买上机票,总之是卡在海关那里,就是走不了。那个急啊,又是给先生打电话,又是找大使馆要签证,吵吵嚷嚷的,每每都是一头大汗的从梦中惊醒。跟先生念叨过几次后,他都不耐烦地说,是闲的慌,有空就多研究研究菜谱吧。别净想一些无聊的事。

英看到周围很多家庭都是俩个孩子,又动了再生个孩子的念头,还特别想是个儿子。可先生在不胜其烦之后,说:得,给你一个月时间,有就有了,没有别怨我,我都快忙死了,以后少提这个。

那一年,当上野公园的樱花轰轰烈烈地开了的时候,英的婚姻亮起了红灯。很晚才从公司回家的先生回来得更晚了,后来就悄无声息地睡到了另一个卧室。英的身体于他犹如一块讨厌的狗皮膏药,惟恐被粘上。如果英的身体不小心挨了他,哪怕是一丁点,他也会迅速地离开。这严重地打击了英的自尊心。

宫崎邀请英的先生带着家属一起去上野赏樱。当先生用冷冷的又不容质疑的口气通知英这个消息后,英藏起心中那尖锐的疼痛,默默的一如既往地准备好丰富精致的食物带着乖巧的女儿跟着先生坐在了樱花树下。对酒当歌,平时无比拘谨默不做声的日本人此时在樱花树下放声高歌,手舞足蹈,那是个毕业与开学交替的季节。女儿跟宫崎的儿子在玩日本的一种传统谚语卡片。先生跟宫崎夫妇用英文热烈地谈论着什么,英面带恰当的微笑仿佛倾听着他们的说笑。有那么一瞬,如云如霞的樱花在英的眼里成了家乡那如雪如绢的梨花,雾起的心绪中飘忽着初婚时先生的笑脸。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笑了?英困惑地看向了那张无比熟悉又似乎陌生了的脸。当宫崎的夫人关切地低声问英是不是有不舒服的时候,英才明白自己刚才落在先生那张变的生动无比的脸上的眼光和表情一定有点奇怪,只好顺势承认自己是有点不舒服,宫崎夫人用略带夸张的语气让两位男士也来关注英的脸色,英看到了先生脸上的嫌厌,那一刻,喧闹的上野公园在英那里定格成了寂静的灰色图片。

英没有回家,带着女儿坐地铁从上野到东京,又坐JR电车到高尾,再从高尾坐回东京,换乘小田急线到一个叫下北尺的小站下了车。坐在站台的椅子上,英的眼泪在自己的臂弯里轰然而下。我的婚姻完了,我的日子没法过下去了,我该怎么办,我如何去面对故乡的亲朋好友,一个个念头像刀子一样无情地剜着英那极度悲伤的心。一趟趟电车来了又走了,人们像演皮影戏一样上上下下。女儿用小手紧紧地搂住英的脖子,在无名的惊恐中累得趴在妈妈的肩头睡了。

英想:让我去死吧。

当电车滑进站台的时候,即使速度慢了下来,应该也能带走我的微贱的生命吧。不是听说过公司倒产后社长自杀谢罪的故事吗,纵身一跃,只给效率惊人的站台带来不到一刻钟的混乱,生命就如烟般飘散在播音员那无关紧要的声音里和报纸上冰冷的字里行间了。英想象着如果自己也那么一跳,朝日新闻会怎么报道?一个中国人因为某事在某地自杀?那么追根究底的新闻本能一定会把先生跟女儿的情况也公之于众,已经疼痛得近于麻木的心又尖利地痛了起来,不能,不能让他们生活在自己的死亡阴影中,英断然地在心里跟自己说,要走也得走的干净,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的后遗症。英的思维集中在了如何能死得合情合理,无声无息上,车祸?煤气?跳崖?投水?无论哪种死法,都会在精明的保险人那里漏出破绽,想得头都快要炸了,英仍然没想出个理想的办法。一个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轻声说:对不起,太太,您有什么要帮忙的吗?很快最后一趟电车就要来了,之后我们就要关闭站台。您看您……英这才意识到已是深夜了。当她拖着无力的步子快要走回家门的时候,眼泪又如雨般滂沱而下。这个异国他乡的曾让自己跟他相依为命的家,这个曾让自己无比温暖的家,以后的女主人会是谁?明天自己的归宿会是哪一丘黄土?又将魂归何处?英凝咽着打开家门后,看到空荡荡的他还没回来,心想,你别这么辛苦的躲我了,我将尽快还你自由。刚安顿好女儿,电话响起,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铃声显得那么突兀,那么惊恐,呆了片刻之后,英拿起了电话,是一个陌生的轻柔的说着日语的声音,好半天英才反应过来,他说他是警察,好象是说先生在一个小时前去报了警,说一直找她们找到现在。英的心里突然就将悲伤转换成了愧疚和不安。整个人都蒙在了那里,到底还是给他闯祸了,到底还是给他出洋相了,英哆嗦着骂起了自己。大概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后,宫崎陪着先生回来了。疲惫不堪的他复杂地看了英一会儿,无限自责地跟宫崎道谢又道歉,俩个男人互相鞠了半天躬,英也机械地说了好几遍对不起。宫崎走了。先生瘫在沙发上,无声地流泪了。过了一会儿,他哽咽着说:英,第六感觉,我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们了,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我不停地看电视,心惊肉跳地看有没有关于你们的新闻,我终于忍不住,去报警了。英,求你了,别当恐怖分子好吗,孩子是无辜的。英身子一软,嗵的一声,就给他跪下了:原谅我吧。今生今世我不能让你满意了,我不是个好妻子,如果有来生,就让我当牛作马的还你今生的恩情吧。

英此刻突然的就想明白了。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碎了的东西就是碎了。如果硬要说个对错,那就是老天爷错了,一切都是命。如果是命中注定,重活一遍,也依然如此。就承认现实,面对现实吧。毕竟爱过,毕竟到现在仍然爱着。何必要搞的很惨,何必要逼进死角。放一条生路吧,给自己也给他,为了可怜的孩子。离婚有那么可怕吗?即使离了,他不还是孩子的爸爸吗?他不永远是自己的夫吗,尽管已是前夫,曾经是夫的事实又有谁有甚能改变呢。

一周后,英跟他拿着离婚协议书走进了市役所。英的身份由妻子变成了同居人。

英决定回国。如果还有余生,就回生养自己的故乡去疗伤,在青灯古卷中为自己忏悔,为他们祈福,在孤独中了此残生吧。如果生命已到尽头,也别作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回故乡让卑贱的灵魂安息吧。英这样想。

英仔细地把那个家里留有的自己的影子抹去,尽量的不让后来的女主人嫌厌。英精心地给他做了很多他爱吃的家乡饭,存在冰箱里。去机场的那天,英在那个被自己打扫的窗明几净的家里默立了很久。没有流泪。英想:这么快就把泪流完了。在机场说再见转身的那一瞬间,英强烈地想去拥抱他一下,就一下,呆了片刻,还是忍住了。她劝自己,别给他添堵。可汹涌的泪水再一次滂沱而下。

一年后,他说:别委屈自己,好好的活吧。

二年后,英说:你能走出我的视野,却走不出我的思念。

若干年过去,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那最后赏的一场樱花,轰轰烈烈,又洋洋洒洒。

一声叹息在心头起落:缤纷落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