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两岸的知青岁月

青年时代已离我远去。如今，我已人到中年。可在夜静人深的闲暇时刻，我却常常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思绪漂流在关中平原，渭河两岸。在渭河两岸，在关中平原上，在陈仓大地上，在周原沃土上，我度过了长达八年的知青生涯。在那里，我尽情地挥洒过炽热的青春的汗水，编织过绚丽的青春的美梦，绽放并遗失了美丽的爱情之花，培育出了友谊的参天大树。一闭上眼，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四年前，又回到了渭河两岸：那滚滚滔滔奔腾不已的渭河，那河岸沙滩地上一片片浓荫蔽天的绿柳和白杨树林，那河两岸的一望无垠、坦荡如砥的碧绿的原野，那一片又一片飘散着幽幽清香、金黄灿烂的油菜花，那随风起伏的滚滚的金黄的麦浪，那火红的高粱……

春寒料峭，在低矮窄小灰暗的土木结构的厦房中蜷缩了一冬的老乡们和知青们，穿着破旧的灰布棉袄，瘦弱憔悴、营养不良的脸上泛着菜色，已和以往一样，开始在田间地头、沟洼渠畔上劳动了。虽然当时物质生活极为贫困，社会现实又那么严峻，可外面的大自然在春天依然桃红柳绿，显出了它动人的神彩和迷人的风韵。

头上是湛蓝高远明净的天空，白云悠悠，脚下是肥沃松软潮湿的黑色的大地。宽广的渭河波浪滔滔，汹涌着欢唱着向东流去，象一条银白色的玉带缠绕在周原大地上。渭河两岸，栽种着一大片一大片的郁郁青青的桑树林、杨树林、柳树林。在田间地头，路旁河岸，野草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绿油油的，非常繁盛，一片连一片，真是芳草碧连天，象一个绿色的大地毯一样，踩上去软绵绵的。各种五颜六色的野花，杂生在碧绿的草丛中。金黄的，火红的，雪白的，粉色的，酱紫色的，争奇斗艳，芬芳四溢。白色的蝴蝶，在草丛中翩翩起舞，黄褐色的蜜蜂在花蕊中嗡嗡地忙碌地采蜜。老母鸡领着一群才出月的毛绒绒的可爱的鸡娃在草丛中觅食。画眉、黄鹂、麻雀、燕子等各种鸟儿在树林中飞来飞去，啁啁啾啾，婉转地鸣唱。刺猬耸立着枯草般的毛刺立在水渠边，在草丛中睡意未消地寻找着甲虫与爱情。蜥蜴在缓缓地爬行。熬干了脂肪鼓着眼一身麻点褐皮丑陋无比的蟆蟆在水边、地塘里仰着头蹲着，呱呱乱叫，叫声和身体都锈迹斑斑。被春雨浸过，被寒风吹过的路上，没有浮土，坚硬结实，我们几个知青与社员吆着几头牛正往地里去。棉田在去年秋季队里已组织社员耕过了，冻了一冬，很暄，踩上去象海绵一样软。现在要用牛把地耙平，把土坷垃弄碎，使水分保持，准备播种。从未参加过农业生产劳动的我们，对农村，对劳动，有着一种特殊的新奇和爱好。新和尚爱敲钟，我们感到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美好有趣，它象一个巨大的磁场紧紧地吸引住我们。我们决心在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广阔天地里好好地锻炼自己，做一个合格的无产阶级事业接班人。

我们一群知青在老乡的指点、按抚、帮助下，很快便学会了耙田，洒脱得象一个老把式了。当我们叉开双腿踩在耱上，一手扯着与牛鼻子相连的套绳（驶牛绳），一手挥舞看长长的使牛鞭，身体晃动着，随着耱波浪式前进时，心中充满惬意，舒服得象喝醉了一样。我们满怀希望，对着那湛蓝无垠而深情的天空，对着辽运的大地与天空在远方的渺茫的接合部，对着南边巍峨得象巨人一样矗立在面前的深蓝色的秦岭峰巅，对着连绵起伏不断、重重叠叠的群山，对着山顶的皑皑白雪，有时放开喉咙，唱一曲《山丹丹花开红艳艳》或《我的祖国》，哼两句信天游，或喊几声秦腔。于是碧绿的原野上便响起了我们高亢嘹亮的歌声。我们一边吆牛，一边免不了谈说笑笑。我们站在耱上吆牛，象驾着自己心爱的小汽车奔驰在宽广平坦的公路上一样。

站在耱上熟了，习惯了，也就随意多了，自在了。一边耱，一边常常仰望万里长空，或举目远眺苍茫大地。这时，我更相信天圆地方。“天似穹庐，笼盖田野”，一阵又一阵和煦的春风拂面而过，象母亲的手在温柔地抚摸你。这时你会看到一幅“天苍苍，野芒芒，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景象。耱晃悠悠荡过去，象小船划过平静的湖面。牛的深深浅浅的蹄印被耙平，松软的土地上哗哗地露出的埋在地下不见天日、风雨的新鲜的土层，象刚出世的婴儿一样，尽情地沐浴在春风阳光之中。大地犹如巨大的毛地毯，布满美丽整齐而有规则的波浪形花纹。放眼望去，渭河两岸这片熟悉的土地上。蠕动着星星点点的农民。连粗糙的五谷杂粮也吃不饱的他们，又在耕种新的希望。田间休憩时，看着疲倦的牛僵立着反刍。一团乱草从牛的喉管里涌上来，逼着它运动嘴巴咀嚼，有时牛马不咀嚼，我们便用老农们教的土法，把一泡热尿滋到牛的鼻孔里，刺激它反刍，这法子也有效。

男知青们和老农在农田里吆牛耱地，女知青们和村里的女社员就围坐在生产队的大仓库里，一粒粒地筛选棉籽。成熟的颗粒饱满的，捡出来放在地上的大箩筐里；干瘪的、瘦小的、不成熟的，放在小箩筐里。女的挤成一堆，活轻松，便说说笑笑，嬉戏打闹，很愉快。

夏天，赤日炎炎似火烧。渭河两岸麦浪滚滚，一片金黄。带着炽热气息的初夏的风，掠过渭河两岸无边的麦地，风中飘散着麦子成熟的气息。麦地旁边的西瓜地，则一片碧绿。村里的苜蓿地、菜地，也是一片茂盛。夏收时节，我们男女知青，一齐下地，参加紧张火热的三夏大忙。我们向老农学习，很快能娴熟地挥镰割麦子。先割草绳或一小撮麦杆绾好，然后一大把一大把，或一大抱一大抱地割麦子，整齐地放到草绳上，最后捆住。一整天，我们蹲在地里，头顶烈日，挥汗如雨，不停地割麦、捆住。傍晚，分成小组，用两轮人力车装得满满的，高乎乎的，往村里的光光的麦场上拉、倒。晚上，则摊开在麦场上，用几台拖拉机碾压，然后起场。另有几台打麦机，昼夜不停地打麦。麦场上，男女社员们全都干得热火朝天，麦捆、麦草堆得象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和丘岭。

这时，全村没有闲人，青壮年在干重活，老弱病残的在家哄小孙子，或者在集体灶上做饭，烙油饼、蒸白镆、熬米汤、做麻花、油条，想方没法为社员改善生活。能跑能跳的少年儿童在地里拾麦子，村上每天每晌都用秤称，记斤两，记工分。村上有时会发一些日用品，象毛巾、肥皂、洗衣粉之类，作为奖励和补偿，来刺激社员的劳动积极性。

夏收刚过，又跟着点玉米种子、拔青苗、施肥、除草，忙得不亦乐乎。天旱了，树上派人轮流浇地，一直到玉米长得二尺多高了，才可以略微轻松一下。我们常在渭河洪大的滚滚的浪涛里尽情地游泳。扎猛子，潜水，仰泳，漂西瓜，狗刨，各种姿式都试过，都会，还展开游泳比赛，看谁游得远或游得快。我们知青中“黑熊”（因他高大，皮肤黝黑），水性极好，一口气能潜泳一百多米。三伏天，村里的西瓜熟了，我们轮流着看瓜地，拉着架车装满西瓜，排成长龙，去县城、镇上去卖。等玉米棒能煮着吃的时候，我们男知青又分组轮流，昼夜看护玉米地，防止有人偷盗。另外，村里的菜地、果园，也常常得另派知青去看护。夜晚，我们在看护玉米时，常常燃起篝火，烧烤、煮那鲜嫩的玉米棒，那味道真是美极了。有时也把白天在渭河里，或者附近池塘里捞来的青蛙、鱼虾，烧烤、煮熟，再撒上盐巴、葱花，饱享口福。

秋季，渭河两岸广阔无垠的玉米地里，密密麻麻挺立着无数的玉米杆，像一片蓊郁的大森林。一株株玉米怀抱着一个个又长又粗的大棒，有的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了黄灿灿的金牙，有的吐着长长的粉褐色、红色的胡须。谷子、高梁也成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细腰，在风中向人们颔首致意。远远望去，一片金黄、火红。豆子也咧开了荚壳。我们掰玉米棒，挖玉米杆、高梁杆，割谷子，给玉米搭架，吊棒。玉米棒在场上堆成了一座座金山。村里的树上、房檐下，空地的玉米架上，挂满了玉米，到处金光闪耀。玉米杆、高梁杆在路边、地头堆成了一座又一座山丘。收秋过后，又播种小麦。不出几天，地上便有了一层淡绿色，麦苗也探出了尖尖的嫩嫩的小脑袋。接着我们又在地里收获各种蔬菜，挖萝卜、红薯、洋芋，满地都是又粗又大青白的白萝卜，细长的、浅红的红萝卜，又圆又大的淡红的红薯，紫皮的圆蛋蛋洋芋。火红的辣椒在场上堆成了一座火焰山。霜降之后，渭河两岸上一片又一片的柿树林，红叶似火，煞是好看。

有时，阴雨连绵，渭河暴涨，水势汹汹，它嘶吼着，咆哮着象一头发疯的野牛一样，向前冲去，裹挟着黄沙、枯木，和死猫烂狗，浩浩荡荡。渭河大堤在巨浪的冲击下，一块块地塌下去，发出轰轰轰的响声，令人心惊肉跳。我们和社员们轮流看护大堤，发现险情及时排除。

冬季，农活一般较少，我们主要是修水利、修路、架桥、平地整田，给地里拉肥。寒冬腊月，我们男女知青，两人一组，一个两轮人力架子车，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掀，往田地里拉肥，拉土，平地整田。最难忘的是兴修千阳县的冯家山大水库，背靠大山，数以万计的男女社员、知青，喊着号子，吆喝着，欢笑着，在挖一个巨型蓄水库。工地上，山坡上，沟底，到处彩旗飘舞，人山人海，场面甚为壮观。劳动号子声、喊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煞是热闹。尽管天寒地冻，北风呼啸，霜降雪飘，可我们却穿着单衣、单裤，干得汗流浃背，浑身直冒热气。在我们众多的社员和知青几年的艰苦奋斗中，冯家山水库终于建成。水库落成庆典的那一天，我们一群男女知青在水库岸上，疯狂地跳啊，唱啊，喊叫啊，载歌载舞，尽情地来抒发自己内心对伟大祖国社会主义建设又取得新成就的无比喜悦和自豪之情。

啊，我终生难忘渭河平原上的知青岁月，这里曾洒下我青春的汗水，播种下我人生的希翼，放飞了我生活的梦想。有时在梦乡中，我又回到了稻花飘香、麦浪滚滚的渭河两岸，在滔滔的渭河中嬉戏，在宽广平坦的渭河平原上播种、插秧、收割。梦醒时分，眼角湿润，泪水常常打湿枕头。回想往事，心潮起伏，久久难平。那时的我们十八九岁，多么年轻啊，正是最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虽然物质生活很贫困，劳动很紧张，整天忙忙碌碌的，可我们精神上却是充实快乐的，整天乐呵呵的，在一起又说又笑，活得多么舒适自在啊！淳朴的关中农民，待我们多么好啊，拿我们象待自己的亲生儿女一样看待。人与人之间，多么和谐啊！火热的青春，献给农村，献给黄土地，献给西部，献给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我们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