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人,无所事事的时候,过日子就随便得多了。我是从事工业硅冶炼工作的。在我国工业硅冶炼所需的能源主要靠廉价的水力电能,也就是靠丰水期的水电生产。这两年也不知什么原因,我们这里的天气一直是以旱为主,因而生产期特短,去年仅生产了二十五天就停产了。于是我就盼下雨,从夏天盼秋雨,从秋天盼冬雨,但夏秋冬都一直干旱,盼得我过日子都麻木了,这种靠天吃饭的行当真是不好做,改行换业,隔行如隔山,看人家做得有来有去,对我来说脱了本行,似乎没有什么行当适合我的了。故而只好还是盼雨,没雨时节就呆坐家里,困守书城,在字里行间打发着发黄的日子。
冬末春初下了两三场雪后,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衣服慢慢地减了下来。这一天,还是天晴,太阳暖融融地照着大地,父亲突然敲开我的门说:“成天呆在家里不怕生霉?到外面去走走吧!”父亲退休后,研究起中草药来,喜欢经常到沟边、河边、山坡边走走,有时为寻找一颗草药可以在河边、沟边、山林里流连一个整天。是呀,整天呆在家里干什么?到外面去。于是我换了鞋子,拿了草帽、药锄和竹篓子,出了城北,来到渔塘溪边,一湾细流静静地从我们的脚下含愧而去。沿溪而上,无目的地走走。溪边确也长出了许多绿草。但两岸景色却截然不同,南岸杨柳已拖着长长的丝,北岸的却才戴了个小小的绿帽。
我问父亲:“现在是什么季节了?”
父亲说:“现在是新历三月了,春风都已过了。你看,了哥王都长这么高了。”父亲指着沟边的一棵小灌木说。这棵小灌木高约七八十公分,茎褐红色的,叶子对生,绿绿的在风中摇着,在低矮的红根草丛中有鹤立之态,显出一种特别的精神。
哦?三月了,我望望天,天上亮晃晃的,有淡淡的一丝白云,天气很好啊,春暖花开的正是时候,可我心里却有一片阴云似的,毫无半点心情来欣赏这春景。父亲却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心情,仍然拿着他的药锄,时而勾勾草丛中的某一种草药,指点着向我介绍:“你看,这是天冬,有养阴生津、润肺清心的功效,这是木防己,有祛风止痛、行水清肿、解毒、降压的功能,这是龙胆草,有清热燥湿、泻肝胆火的功能……”仿佛遍地的草木都是宝贝,在他的眼里,只要是草,都是药。我虽然不喜医药,但对郊外清新的草木气息还是容易接受的,同时,对父亲退休后,钟情于中草药的研究也深感佩服,在不长的时间里他能认识这么多的草木,而且说起它们的主治功效,如数家珍,使我对连小学一天都没有上过的父亲打心里生出一片敬爱之情。但我今天却心不在焉。
我的脚步随父亲的足迹机械地沿溪而上,因为旱,溪流已经很细,河床变成了一片片的沙石滩,红根子草一片片地铺过去,采沙的人又把它挖了去,河床上露出了一个个的沙涡涡,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刺眼。我默默地走着,父亲还是见到什么就说什么,在他的心里就有一个百草园一样,可我却没有听进去半句了。
我的脑子里一直地转着“三月”这两个字。
现在是三月了,啊,现在是三月了。
我就这么地想着,只差嘴里喊了出来。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整整地玩了八九个月,天天盼着下雨,但天就是不下雨,搞的这个行业靠天吃饭,天不下雨,你也奈它不何,心里虽急,却也只有干等着。夏旱就盼秋雨,“秋风秋雨秋煞人”,秋天总不会旱吧,因在夏天,还有秋的希望。秋旱跟着来了,就盼着今年会闷冬,想着生态会平衡的,一年的雨水总是这么多,你夏天不下,秋天不雨,冬天你还憋得住吗?冬天还没有来,因而还有希望,过日子用不着慌里慌张,因此,我照样悠闲着,上网,写诗作文,发贴评贴、聊天喝酒,时间到了,老天自会将雨降下来,到时再全心全意地搞生产,人生嘛,张驰得当,生命更长,也更有意义。一晃冬天又过去了,或许是习惯了,想着天总会下雨,也就没有注意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今昔是何时”了。
今天,父亲把我从书房里拖出来,把我从城里拖到郊外,从父亲的嘴里知道,现在已是三月了,这三月来得好突然啊,我一点也没有心理准备,因为昨天,我还沉静在“虫声窗外月,书册夜深灯”的世界里,今天,突然说是三月来到了我面前,我才发觉日子真的是白驹过隙,过得太快了。于是心里生起急来,冒烟一样地烧着,盼雨盼得我头上冒出汗来。
我一向对自己的运气评价颇高。虽然我有生以来波折颇多,但都好运伴着一起而来。于公于私好像都是这样。你看,我生于58年,那是一个幸福的年代,虽然很短,到60年就开始挨饿,但父母、外婆、姨姨们将他们的口粮都省下来喂我,虽然60年我得了小儿麻痹症,落下双脚残疾,但父母一直疼爱着我,使我生长得格外的快乐,不幸的童年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阴影。文化大革命时我在学校里虽然没有读到什么书,但母亲把我送到乡下外婆家,我却因祸福跟一位老学究读了许多古文古诗。恢复高考时,当时教育局不允许残疾人报考,虽然对我有点打击,但有许多朋友鼓励我自学,后来报考了电大,一样也顺利地修完了《汉语言文学》大专课程,圆了我的大学梦。再后来参加工作、考干都很顺利。虽然娶的老婆是无户粮的农村黑户,生下的儿子没有户口也成了黑户,但不久人民公社社办企业骨干的家属可以办县粮,我沾了光,老婆和儿子都办了县粮,儿子上学也就不是黑户,不必多缴钱款。取消县粮时,我的老婆儿子恰好又沾了我的光,因为我被评为会计师,成了一名科技人才,家属可以农转非,他们又顺利地转成了居民户口,儿子上中学、上大学一路顺风。95年我被委派到一个工业硅冶炼厂任厂长兼书记,虽然到任时,厂也频临倒闭,接手时负债累累,人心涣散,但领导支持,同事相处和睦,工人弟兄们团结,一样地过五关斩六将,仅用一年的时间就把企业搞得红红火火,加上天气风调雨顺,市场价格又好,第二年又得了个满堂红,创利创税创产量都是历史最好,这除了上面说的领导、同事、市场的关系外,运气也不能不说好。
99年冬企业改制,我原本是想回到机关去的,但领导和同事们都劝我再干一票,那时雄心很大,也就搀和进去了。但企业改成股份制操作,一时还真的不适应,第一年,也就是2000年,天就开始出现旱情,生产负荷不足,我虽想尽办法做好各项工作,但都无法满足股东们的要求,干得越多,股东们的意见越多。年终股东大会一开,我的总经理职务就被免了。第二年改为由股东承包,企业被董事长承包了,我闲在家里当了一年不管事的股东。董事长承包一年依然满足不了股东们越来越大的胃口,于是又嚷嚷着分家,合得来的几个股东分成二半,把企业也一分为二,成立了两个公司,拥护我的股东赶鸭子上架,让我担任了其中一家公司的董事长,可是一上任就碰到干旱,02年生产75天停产,03年生产25天停产。这两年因生产严重不足,公司出现亏损,搞得职工们的工作和生活都不稳定,而自己也弄得一身穷,生活费都告父母姐妹借济。也就是说这两年是我运气最不好的年头。
但我依然相信我有好运气,虽然心里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但我外在依然乐观,天不下雨,只是暂时的,天要下雨,这是必然的,它总得保持平衡,它能旱一年两年,今年总该不会再旱吧?
我这样想着,脚步并没有停歇,父亲还是领着我向前走着,嘴里还是介绍着他的发现,但我却没有听进一句,待我回过神来时,父亲的药篓里已装满了各种草药。而我们此时已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包,来到我的公司大门前。
父亲说:“到你的公司去坐一坐。”
于是我们进了公司,公司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在值斑。门卫端来了茶水,我和父亲洗了手,在办公司坐下喝了杯茶后,父亲说:“到你的炉台上去看看。”
我和父亲登上炉台,从一楼到二楼再到三楼,这时父亲不说一句话,我也没有什么话说。
在一楼时,我摸了摸炉穿器铜母线上的灰尘,这灰尘也象我心里焦虑的烟尘,而铜母线上的灰尘用手可以擦拭掉,有风吹来也可拭去大部,我心上的烟尘要用什么才能洗掉呢?我自然而然地又想到雨,想到现在的三月,还不下雨?
在二楼时,楼面被工人们清理得很干净,三台捣炉机静静地立在那里,它们仿佛睁着一对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责问向我面上扑来,“什么时候才会让我伸伸胳膊踢踢腿?”而这种眼神象刺一样扎得我好心疼,而我却不能因此生出一根硬刺,把天也捅个窟窿,让大雨顺着这个窟窿倒下来。因了这份心情,我的目光从二楼伸出去,希望看到老天此时能“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来,但天还是那样静静的,静得不让云生出一丝丝声音来。
登上三楼后,三楼固定筒里的石墨电极象门神一样地立在那里,黑胡子黑眼睛,看得我心里发毛,嘿,你这黑,为什么不是天上的黑?我虽然心里发毛,但还是用心顶回它的黑黑的目光。父亲还是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陪我绕着固定筒走了一圈。我也不知父亲是何意,而从一楼到三楼,入我眼的无一不是与雨紧结的象意。在三楼向外看,自然看得更远,炉台是筑在一个山坡上的,向外望去,稻田远处的是山,山尽头的还是山,不过没有“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的景象,山下是明晃晃的阳光,山上是明晃晃的蓝天。这是三月的天气,我真的不敢想象,春风过后是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雨呢?我望着山外的山,岭连着的岭,真希望这时从那里冒出“疾雷不及掩耳,疾霆不暇掩目”景象,如果那样,我一定会三呼万岁的。但是,没有,那里依然很静、很蓝、很亮。
父亲的沉默,使我心里打鼓。终于我忍不住了,问父亲:“爸,你叫我来到炉台上有什么用意吗?”
父亲望着远山说:“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雨。”
“现在是什么季节?”
“清明时节。”
“这不就得了。还想什么?走吧!”
啊!我望着父亲,似乎明白什么,但又朦朦胧胧,在下楼时,父亲的背影拓在我的瞳孔里,黑黑的一片,脚步声在铁楼梯上有节奏地响着,父亲、想象中的雷声、雨、三月,楼外的青山,青山下的稻田,沿公路而下的渔塘溪,在这个季节,应该下雨的季节来到我的身边,来到我的心上,我说,噢……有点复杂,却又很简单,还是不明白……
这是三月,这是三月的心情,雨,总会来的,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