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哥
第一次来编你的文章,被文中看似不经意的情感深深地打动了。你的叙事功夫令人佩服!
胖哥不胖。
初识是在一次酒会上。我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清瘦而黝黑的面庞,朴素得近乎土气的穿戴。特别是他高声大气的、地方色彩极其浓郁的口音,叫我的眼光面对他时,总是在礼貌的背后隐藏了些许的轻视与不屑。
我承认自己是个清高的、很大程度上不免傲慢的女人。知道以貌取人非智者之道,但总也免不了对别人评头论足。心里默默欣赏或者鄙夷倒也罢了,和知心姐妹在一起,还要忍不住把自己的看法发表出来。这便不是一件好事了。说别人的好,未尝不可;但问题是我总喜欢挑剔,说出来的总是别人的不好,尤其对素昧平生或者与自己干系不大者。
胖哥不仅说话气壮如牛,而且喝酒喜欢大口豪饮。第一次和他在一起喝酒,他的豪放与不羁着实叫我难以接受与认可。尤其当他说到十年前就认识我,并历数我所唱歌曲都有哪些堪称“经典”时,他竟然放声高歌起来。搞得在座的朋友朗声大笑,而他则毫不理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境界里。那时我有一种担心,就是怕他面前的盘子里,是否会有他的唾沫星子嘣进去。每到他发言,我就皱了眉头,不自觉地盯住他面前的盘中餐。
胖哥何许人也,我一无所知。对于他这样的人,我也懒得知道有关他的一切。再说我本来就是个不喜欢打探别人隐私、好奇别人的经历的人。只是无意知道,他一个人独自生活。平时自给自足,形单影只。有的时候就和他的哥们儿、朋友们、同事们,聚在一起胡吃海喝。一般酩酊而归,或者半酣时候,与大家到宝乐迪“讴歌”(这形容唱歌娱乐的词藻我第一次在胖哥嘴里听到)一场;或者到什么浴池、足疗馆去逍遥一番。总之他的八小时以外,就基本以这样的方式生活着,消遣着,愉悦着。
我想,他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打发自己的日子了。也正因为他有这样的生活方式,所以他才乐得宁愿独自享受无拘无束的岁月。人各有志,胖哥的生活方式,正是说明了这一点呢!
他粗鲁、他简单、他豪放、他不羁。这样的印象在我的脑海中很多日子,我无兴趣再见他,也不希望再与他同桌共饮。总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胖哥与我,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后来当有人问及我是否认识一位胖哥时,我断然否定,深怕因为认识他遭到别人的不齿。
一个星期六,和某局郭局长聚会后,大家意犹未尽。郭局长说:你们想不想去白洋淀吃全鱼宴,我带你们去找我的好朋友,保证叫你们潇洒走一回!我们齐声表示同意,于是一路风驰电掣,向白洋淀奔去。途中郭局长不时用电话与他的朋友联系,约定在淀边码头会面。
及至码头,远远看到一个穿了雪白衬衣,面色黝黑的汉子占在那里,用手搭成凉棚,向我们来的方向翘首观望。郭局长说:那就是我的朋友,本地供电所所长。
是胖哥。见我们的车子到了跟前,他热情相迎。他的肤色使牙齿在阳光下雪白的耀眼,兴奋与喜悦在脸上焕发出灿烂的光芒。
当我们对着浩渺欢腾的白洋淀,一腔的心旷神怡正无从表达的时候,胖哥早已联系好的汽船靠近我们。我们一一小心上船,脚上的高跟鞋在倾斜的堤坝上几乎失去平衡。胖哥欲伸手扶持,却又知趣地缩回,似乎知道我们的心思,犯不上叫他搭手相助而导致肌肤接触。他只小心地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到我们即将接近汽船的时候,他又跳到我们前面,抢先把水中荡漾摇曳的船身扶稳,好叫我们安全登船。
我们一迭声告诫船夫:一定要缓慢航行,免得船速过快,导致意外。因为我们都不会游泳。胖哥忙迎声和着:是了是了。她们窈窕淑女,是经不起狂风大浪的。一定要慢速前进!文绉绉的,少有的一副绅士的气派。
胖哥有意坐在船头上,也许是怕我们这些“窈窕淑女”不喜欢与他坐得很近;也许是看我们两男两女双双对对(其实我们都是普通朋友),而自己孤家寡人不便掺合其中;或许怕顶头风劲,吹乱了我们的裙裾发丝;或许是为了叫我们躲在蓬帐之中,免受骄阳炙晒。他一直昂首看着前方,即使介绍淀中景观之时,也是岿然不动。间或关照一句:系好救生衣,坐稳,不要伸手戏水……
船至淀心,清风拂面。头上海鸥追逐,船下浪花跳跃,胖哥禁不住引吭高歌。那声音穿云裂石,与浩渺烟波浑然一体,禁不住叫人生出几多欢悦与豪迈。以前没有感觉到,胖哥原来有一副好嗓子,嘹亮而不乏婉转的韵致,使得我对他禁不住赞叹起来。郭局长自豪地说:胖哥在部队的时候,是文艺骨干呢!多才多艺,知名度相当的高!我对胖哥有点刮目了。他的豪放之中,透出难以掩饰的率真,使得这个中年的莽汉有点可爱起来!
荷花淀到了,我们对满眼婀娜的荷花连声喟叹,恨不得将这一脉清纯与美好拥抱在怀,独自享受它的曼妙与秀丽。胖哥卷起裤腿,一步步下到荷花中央,寻了那饱满的莲子,转眼摘了几束,送到我们的面前,说:现在的莲子又嫩又香又甜,尝一尝,比山珍海味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而且美容养颜,强身健体,是天然的美容佳品哦!
我们被他的热情与幽默逗笑了,纷纷接过莲子,细细地品味起来。
我悄悄对郭局长说:以前觉得胖哥那样,现在发现……
郭局长笑了说:别看他在酒桌上。平素里,他是个表粗里细,外刚内柔的人呢!
“毕竟白洋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一首被改动的诗句从胖哥嘴里吟出,我惊讶他居然知道这样一首赞美荷花的诗,更惊诧他居然能因地制宜,把诗改成如今的意境。
“胖哥真的能出口成章呢!有灵感的时候,他自己还能信口拈来呢!”郭局长看我把嘴张得很大,说道。
“不不不,在才女面前,我不过信口雌黄罢了,呵呵……”胖哥又幽了一默。
我开始愿意和胖哥说话了,也喜欢听他高谈阔论了。他的声音在这样的意境与氛围中,似乎犹和时宜。风声、水声、鸟声、人声,无不给人以别样的豁然开朗的感觉。那封闭的城区,那沉闷的办公室,那拘谨的交际场,那压抑的洽谈会……无一不在此际显得单调与苍白。真想永远置身于此,消受连同胖哥的豪爽在内的单纯与无邪。任世事纠缠,凭人生沧桑,只消在这样的氛围中,博得一份怡然,一份轻松。
因为我们议论起白洋淀的薰泥鳅是极其美味的,胖哥即刻表示:待游览完毕,将以薰泥鳅作为款待,定叫我们一饱口福!
夕阳将于水线平行的时候,我们心满意足地登上了码头。一路谈笑风生,心意久久沉浸在荷花淀中。
迤逦行来,郭局长的车子停在了一处坐南朝北,红面、红顶(顶子是尖的)的大房子跟前。他告诉我们,这就是胖哥的家了。
胖哥打开门,我们一行走了进去。哦,好大的一间屋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口墙壁上一面黑板。见我们差异,胖哥说:我的家是原来本地中学搬走以后留下的教室,因为暂不拆迁,就成了我临时的家了。
郭局长大概看出了我狐疑胖哥为什么单身的眼神,他示意我不必多问。我缄默了。胖哥的“家”很洁净,除了卫生,还在于他的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铺了浅色床单的大床,是屋内最为抢眼的家俬;靠黑板的那面墙边,摆放了一个通常在办公室里才有的铁皮柜子;转过墙角,是一副造型简洁的液化气灶,上面有锅子勺子什么的;对角处,一个同样简单的电视柜,上面一台25吋的老式电视机;屋子的中央空间,横拉过一条铁丝,上面搭了衣服毛巾之类。两面不大的窗户,都挂了朴素的窗帘,本来就不可能明朗的房间,此时犹其昏暗。地面上很潮湿,胖哥说这是因为前几天下雨,外面地势高,水就倒灌进来了。
一边招呼我们就坐,胖哥就麻利的卷起袖子,洗过手,先把米放进电饭锅,插好电源。之后又点燃液化气灶,把一只铝壶灌满水放上去,说是等一下叫我们品尝他的龙井茶,然后走出了屋子。
片刻工夫转来,手里拎了大包小包,一样样摆到我们面前,说这是咸鸭蛋;这是熏鱼;这是薰兔……那最大的一包,就是我们声言最喜欢吃的薰泥鳅!
胖哥拿出了小熊猫香烟,五粮液酒,又到屋外的菜园子里摘来新鲜蔬菜。用鸡蛋炒了一碗大酱,于是一桌风味独特的菜肴就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我们迫不急待地对那觊觎已久的薰泥鳅展开了攻势,你一只他一条,每个人都如狼似虎一样地饕餮起来,没有理会胖哥此刻不见了踪影。直道半桌子泥鳅骨架如标本一般狼藉横陈,胖哥才又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给老肥大伯拿了些吃的去……郭局长说:胖哥一直照顾着八十岁的孤寡老人……
我们在胖哥端水盛饭的照顾下快要吃饱了,他才坐到到我们中间。这一次我有些感动又有些真诚的对胖哥说话:胖哥你真伟大,居然还照顾一位老人……
胖哥摇摇手:这算什么呢。谁都有老的时候。我说:乡里要表彰你才对。
他说:我做任何事,从来不需要别人表扬。自己愿意,就不能贪图那些名誉的东西。别说理解,就算是误解,照样我行我素……郭局长说:胖哥还资助两个学生上大学呢!
胖哥道:呵呵,还提那两个学生,因为这,你嫂子说我保养二奶。我有什么必要向她解释清楚呢?再说,我也没办法向她解释清楚……我开始明白胖哥为什么独居的原因了。
郭局长说:这两个学生是女孩子。一个父母离异,一个父亲残疾。她们成绩优秀,就是家境不好。胖哥慷慨解囊,决定资助她们完成大学。因为嫂子的误解,把胖哥赶出家门……
“哈哈哈,不谈这些。不管理解与不理解,我喜欢做的,就要做下去!”胖哥的豪爽劲又来了,他起身打开DVD,然后向我很绅士的伸出右手:“请!”我没有犹豫地站起来,和胖哥一起,踏着欢快的节拍,跳起了伦巴舞。难怪郭局长说胖哥多才多艺。他的舞姿标准而潇洒,俨然一位专业的舞者。展转游移之间,十分的自如。我注意到他的白衬衣的领子,洁净而挺括,暗暗忖道:他一点也不土,一点也不脏……
郭局长接到电话,外地朋友造访。他必须即刻赶回城里。胖哥那喝了一半的粥,不得不放下。他擦擦嘴说:你们路不熟,我带你们走出这一带。于是狼藉的杯盘,被我们胡乱遗弃,不管之后胖哥自己如何一件件的耐心洗涮了。
夜幕中我沉沉地思索:貌似无心,表明粗鲁的胖哥,居然有今天这一番表现。更令人敬仰的,是他对那老人的照顾和甘心忍受妻子误解而资助两个女孩的举动……
最叫我完全放弃对胖哥的鄙夷与不屑的,是一次在歌厅唱歌。胖哥点了一首《流浪歌》: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一曲结束,胖哥这个平素刚强洒脱,总是豪迈与无谓的汉子,竟潸然落泪。我的心里酸酸的,大家也郁郁的。
胖哥擦着眼泪笑说:我一唱到这首歌,就伤感;我就是一个流浪者,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