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寂寞

我站在你的面前。

我的鞋子沾满了灰尘，因为我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当然，不仅仅用脚，还用我的心，我梦中堆积得越来越厚的思念。

教学楼里，总有一个勤杂工不辞辛劳，忘了晨曦，忘了夕阳，擦着每一墙角，好象总也擦不净大学生们大大咧咧随意弄脏弄黑的孤独。这里，除了星期天，就没有一天可以值得回忆的日子。我只好踅着脚走进阅览室取几份报纸和一册杂志默默坐在属于自己的领地的一角，搜索着国内外大事，以及书中主人公的幸与不幸。

我每天下午都是这样，让文字和安静泡着自己。

我害怕，在寂寞的时候想起你。

你还是你，还是那样的纯净、雅淑，还是那样步履轻盈，从容不迫，不慌不忙，还是那样叫人无法不爱。

上一学期，我收到了你的来信，信纸上盛满了你的委曲，你的失意，你的落寞，正因为你不被人理解一样，生活总是这样阴错阳差，把你安排到一个不满意的位置做绞车工。不过，这没有什么，人的一切损失、希望、挫折，力和爱，泪和笑，这一切才能齐备于一颗心灵，才能凝聚为一种感情。

丁香正在开放，紫的和白的，香气迷人。学校足球场新添了绿色的长廊，空旷的场地，一切都宁静而平淡。不愿意承认春天的似乎是只有早餐因为咸放得太多而又是三等面粉做成的变得又黄又硬的馒头，或者是晚自习过后同学们莫明其妙的大笑特笑之后的突然沉寂，至于未来是什么，人生的价值是什么，怎么活着以及活下去是什么颜色，都不用我们再去操心。

上课的铃声总是打破所有好的与不好的心情，然后是班长尖脆的嗓门“起立”，好象一声长长的带着余音缭绕的汽笛：“呜————”

把一身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衣服换成一套又硬又冷的工作服，乘着罐笼从地面腾空而降。没想到，头上矿盔上的灯熄了，巷道里是浓墨般的黑色。我只好深一脚浅一脚有顺着窄窄的铁轨往前走，时不时碰到头顶低矮冰冷的石穹，就有一股又腥又鲜流到唇边的液体，被我默默吞进肚里。

来到工房。重新换了矿灯，拿着铁镐和一言不发的跟班组长一前一后，到了采掘 挡头，接下来便悄无声息地挥舞着铁镐，脚步下的煤顺着电镀镏槽哗哗作响，仿佛是一片扑朔迷离的云海，把我举得很高很高，又把我摔得很碎很碎，然后顺着矿车，一直升到地面。煤的颜色浸染了所有的一切。

有一回，一个同事善意地将我的班中餐送到采煤挡头，我这才喘过气，接过饭盒，打开一看，雪白雪白的米饭上头洒满了煤尘。我丢饭盒，望着那总也望不到边的煤壁，眼泪总也抑制服不住。我真想大哭。

这也是我一滴一滴生活的一部分，我做了五年的采煤工人。现在，也许我无须后悔，我吃的苦也够多的了。但是，没有这苦的意志，这苦的坚韧，又怎么能支撑我考上成人大学。只是这苦掺着舀不尽的空虚与寂寞。

枝叶悉悉，你家的那株粗粗的葡萄滕应该四处蔓延着枝条了吧。去年那个时节匆匆和你告别，我说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读书。不过没有留下地址一去就是大半年让你苦苦艾艾的等待，结果没有赶上葡萄成熟的季节你就匆匆忙忙的爱上了别人。我的痛苦自然不用多说。

流动在教室里的是什么？目光、话声、粉笔声，还有各种各样的知识。

知识可以传授，生活可以借鉴，人生可以顺其自然。但是，爱呢？需要我们慎重了慎重，权衡了又权衡。

你的信好长，好沉，好美，象春天，又像是秋天。朋友们不理解我会爱你，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能够爱你。总之，艰艰难难的爱了，爱得很辉煌很倜傥。爱，其实是为了找回一个失落的自己。然而，除此之外，爱情与事业，究竟有谁能够左右驾驭？

我的痛苦莫过于这两者对你具有同等的吸引力，要么牺牲爱情，要么牺牲事业，你不能同时块择。

可是现在，我可以轻轻松松的选择了，不仅可以选择学什么，还可以选择做什么。星期天，可以写文章可以去影剧院，可以逛公园可以泡舞厅，可以痛痛快快花上几十元钱呼朋唤友买一次醉，可以失失意意地让寂寞蚕食或者包围，这是一种神圣的权利，全操纵在我自己手中。

唯独，我不能选择的往往是永远得不到的。

人只有通过一次真正的失恋的痛苦和折磨才会开始成熟，才真正懂得爱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真是一条故乡的河呵，象一条系着舒缓与洒脱的彩练，日日夜夜，生生息息地将属于自己的集注于另一条河流。我希望自己是一叶轻舟，载着人生载着爱的意义。我既然没有和一个女孩子共同爱苦或者实现自我的追求，我就感到应该扯满风帆，无论顺流还是逆流，都能够朝前驶朝前驶，直到驶走永远的寂寞。

秋天，秋天已经来了，所有的花都抢在冬天来临之前憬然开放，不同的树结着不相同的累累硕果。这是一年中最为忙碌的季节。

我默默地注视着你，我不是来诉说求学中的荒凉或者成败与得失的。我希望今后不管我走到那里，或沉沦，或得意，或流落他乡，或漫步城市街头，或飘泊野泽僻壤，我都能够有着透明的心胸，纯净的感情和活泼泼的思想，我都会双眼噙着泪花，记起我想认识这个世界和我自己以及我还想做点什么的念头，那溢满了三维空间的思维，涵盖了无数爱丝缠绕的过去，夜夜飘忽不定，苦苦寻求的精神家园。

你会明白的。

我想告诉你，听你诉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