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荷
“露露,该睡了。”一名中年妇女悄悄地走到了女儿面前。“马上就完了,就两分钟。”女孩子倔强地摇了摇头。“一分钟也不行。”那女孩委屈地抬起了头,立即遇到了一股寒流。她想起了前两天的争吵,想起了父亲憔悴的脸,想起了母亲在家长会上糟糕的表现,她真想大哭一场,冲所有人喊:“你们什么也不懂!”然而她忍住了。十分种后,母亲安稳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的全是露露用过的马克笔,她微微叹了口气,视线又移回了荧光屏。
阳春三月,地上还残留着白雪。随着泥土,灰尘,脚印的侵蚀,纯白色已经很罕见了。露露似乎并不在乎这些肮脏的泥水,她觉得雪就是白色的,只要一融化,就不再被称之为“雪”,那样是什么颜色都无所谓了。她喜欢去寻找屋顶上,山坡上,花坛里残留的纯白色。这逐渐发展成一种嗜好。她喜欢白色。白色的杯子,白色的围巾,白色的手套,连生日礼物,也是先拣白色的摆出来。无论是谁,只要弄脏了她心爱的东西,她就会大发脾气。
今天是星期一,天气晴,一切正常。露露很安分地坐在教室里。尽管她心里很不情愿母亲没有准备好她的衣服,她还是穿上了这件黑色的大衣,这是母亲最好的一件外套。她想,无论这衣服再怎么漂亮,这也不是我亲生父亲的礼物,我是绝对不会喜欢的。她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立即冲到寝室借了一件外套穿。
下午是两节自习课,然后是地理考试,早已习惯了的她,轻车熟驾般地起笔落笔,离结束时间还有15分钟的时候,露露交了卷子。她经常记混淆概念,但是她觉得理论考试就是这样的,写出来的总有不完美的地方。至于选择题,她总是和母亲解释说是粗心。每次最多错两题,好的时候可以全做对,算是不错的。再说所有的科目加起来,作业已经够多的了,每天考来考去,能“烤”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她的视力本来还可以,就和大多数人一样,在高中的时候也终于支持不住,戴上了眼镜。露露反到觉得这是一种证明,哪个用心学习的人不戴眼镜呢?想到这里,她觉得非常坦然,由于近视而引起的一点点不适也不算什么了。
露露本来是叫王露,上了中学之后改叫王荷。她本人到是没什么意见,母亲还是很为这名字考虑了一番。先是征求同事们的意见,然后又和露露解释了半天,露露光听着就不耐烦,接着她亲自跑去改户口,学校方面也安排好了。从前的王露搬了新家,换了学校,开始了新的生活。不过这一说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比那还要早的时候呢?露露不太记得了,她并不愿意去回想。那时母亲工作很忙,很晚都不能回来,父亲?我的生父,露露在心里默念。我的生父,露露重复着。他喜欢抽烟,其实很多人都抽烟,他喜欢看报纸,他……然后露露就不知道了。露露还保留着父亲的照片。他是个很普通的人,走在街上一定会消失的,然后我一转身,一定会看到四,五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冲我傻笑。哈 哈哈,露露忍不住真的笑了起来。然而眼前出现的,是另一个男人的脸。
他很高,露露也长得很高,所以露露不用抬头,就可以看见他的微笑。就像往常一样,露露把脸偏过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方什么话也没说,不过轻轻拍了拍露露的肩膀。她把头发一甩,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门铃响了,母亲回来了。放钥匙的声音,换鞋子的声音,脚步声……一切又恢复平静。没有人说话。是不是我做得太过分了一点?露露有点心虚。可是这又怎么样了!这一切都是由“他”引起的!他来了之后,母亲似乎变得神经质了,说话也是细声细气。露露觉得很生气,可是她说不出来她为什么会不高兴。她眼前浮现出现在的父亲忙碌的样子,她觉得很想哭。
四月,五月,时间似乎消失了。王荷的近视度数又加深了。她很少画画了。夏天是怎么度过的,她没有印象。母亲似乎经常为她的生活操心,王荷不在乎。她默默地听上几分钟,然后直径回到她原来呆的地方,继续做她原来做的事情。“王荷”现在是她唯一的名字。其实很少有人叫她,他们的学校已经被练习册给覆盖住了,没有人会注意到王荷的身影。她喜欢和一大堆朋友走在一起,有时间的话会去别的寝室借些CD。每个人都在回避某种东西,可是王荷觉得有仿佛有一大片乌云正在靠近,阴影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学校新盖了一栋教学楼,其他建筑物也都粉刷过了。她讨厌学校,白得那么耀眼,正如空白的试卷,让人烦躁。她总是尽其所能,把答案填上去,去遮盖那一片惨白。王荷变得很消沉,然而她很情愿让自己的心堕落。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两天大考过去了,王荷已经很疲乏了。她记得早上的卷子有两题做错了,下午的那场考试有一个大题没什么把握。书已经锁到柜子里去了,该带回家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天空一片灰暗。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还留在教室里。外面阴森森的,没有一个人,马上就要下雨了。
“这天气真是差!!”她冲了出去。突然,她看到了一朵荷花。这是长在水池里的唯一的花朵。没有任何植物可以和她媲美。她有着笔直的身躯,灿烂的笑容。花瓣聚合在一起,层层迭迭的,颜色也勾染得恰到好处。旁边不远的地方,枯萎的叶子和开败了的花皱缩在一起,十分颓唐。就在这时,下雨了,雨水一点点浸湿了干枯的叶子,然而在荷花那里却畏缩了。水珠聚集起来,又滚落下去,大大的花瓣在风中起舞。
许多年以后,学校改建,池子被封闭了,然而在某个私人律师事务所里,亭亭玉立的荷花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