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夜
貌似叙事诗的风格,又似乎不完全是,建议作者把诗歌分节发出来会更好
一
他们藉着风的翅膀快飞,
以力量束我的腰,
在布满天意的夜晚,
用一面镜子赐给我白色的城。
那里的夏天已很盛大,春天
已被少女的一滴清泪淹死。
在大地敬畏的卷帙之上,
星辰的血液敲打着纵情的节拍,
那众神的目光隐含着悲悯。
在蟋蟀唱歌的地方,
雾吐着白银的泡沫,
喝了它,这是你的爱情,
有点混浊,但没有关系。
一片草叶正饮着溪水,
她从不为别的事分心。
一只会飞的鼹鼠,微笑着,
离开黑暗与时间交媾的洞穴,
它已把忧伤的大衣留在洞中,
在帷幔半掩的拂晓时光,
它吱吱尖叫着奔跑,
忘掉回来的路途,
它的眼中同样隐含着悲悯。
我把一块石头扔掉,
也就是石头把我扔掉,
我把弹琴者遗落一地的音符捡起,
也就是音符把我捡起。
情侣们如新鲜的野兽,互相碰撞。
在阴森的森林里,他们孜孜以求的
正是某个时代麻木记忆的药丸。
在阴森的森林里,
我想把迷茫的过路美人一一带回家,
把她们的美刻进黑色大理石。
雪山的顶峰生长着雪莲,
那是我的春天。
一百年就这样过去了。
一百年造就了无数张假笑的脸
和我唯一的春天,
我要用红肿炎痛的上腭护卫她,
把泼向山顶的阴云击溃,
整个春天,我就做着这唯一的事情。
当季节终止,
事物是否已走到自己的尽头。
那始终可能的,
在衰颓而淡漠的光芒下,
是否已无所作为?
在四季紊乱的轮回中,
被情欲之火煎熬得不知所措,
我的腰肢纤细的姑娘啊,
在大地上我已采撷不到
沾满露水的玫瑰花瓣,
献给你空旷高洁的额头。
被火焰与海水催生的孩子啊,
你初生的洁白乳牙咀嚼的每颗草根,
都染上了致命的毒素,
搜遍我经年的粮仓,
也找不到一粒无邪的小米,
喂养你无助饥馑的胃。
还有你们,我饱经沧桑的双亲,
我到何处寻找
一片宁静的坟场,
安置你们不幸的灵魂!
云、鸟翼、透明的风
她们是天空的孩子,
她们也同样是我的孩子。
如此纯净的早晨,从起源去体验
知中的无知,梨子的本真在于它光洁的表皮。
我早已不再坚持,除了生命,
再也没有让我至死不渝坚持的事情。
我早已不再坚持,除了受难的能力,
除了对死者无穷的眷念。
你们让自由的言语渗透泥土,
用虚无的火焰烛照我的梦境。
我看见柳絮纷飞如雪,
恰似你们一腔的柔情,
在木耳的耳轮上,
旋转着你们愤怒的听力。
那些绚烂开放的花朵,
在风中,倾诉着季节的语言,
俭约、自足,像你们的忠告,
赢得一切的可能,像你们无限的子嗣。
在树巅,高悬着乌鸦的城堡,
这些灰色的巢,攀升着,
沿着心灵的方向,与光重逢,
悬浮在不能靠近的光里。
乌鸦的黑暗是不可企及的光明。
我急于向你们倾诉、呼唤、悲鸣,
可是,我无法聆听你们,
你们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是否因为我无法敲开死亡之门?
你们的美源于生殖之力,
我能否耗蚀自己的生殖之力,
与你们相连?可是我依然不能。
什么也不能消弥我独处一室的悲哀。
我明明是你们的长子,
却是这在世的孤儿,
我对你们痛苦的供奉是虔敬的。
二
在湖畔蔚蓝色的气息上
轻盈的徘徊,
水泡破裂的声音,
犹如鸽子的叹息,
再次将我惊醒。
湖面阔大,像剧院里的舞台,
木犀草的根部
栖息着被蟋蟀的青牙咬成碎屑的沉寂。
一场黑雨
洒落在湖面和夜空的蓝花布上,
瞬间闪灭的泡沫,
那海神的处女难以持久的贞操,
她开花的子宫等待神秘的新郎,
一缕绵薄的光芒
死在泡沫无法打开的嘴里。
山峦之上
森林的波浪消隐,
深秋的山峦
那纯金的呼吸已经枯萎。
轻盈迈步的秋夜凉风,
吹拂一件空空的长袍。
群星的妹妹赤裸着,
蓝紫的泪光流曳。
那寒芒闪烁的
孤独的月亮的异类,
一点点变白,
犹如亡灵失血的心。
被太阳灼伤的人,
如今被寒风驱赶着,
在夜空的蓝花布上,
这些四处游荡
不知所终的幽灵,
它们的苦难远远没有终结。
群星的妹妹,
我邻村的妹妹,
梳着乌黑发亮的大辫子。
她的目光清澈而寒冷,
像湖水一样,
起伏波动,向黑暗涌动的夜之水,
像黑暗一样清澈,
寒冷,使世界纯洁。
我的青鱼妹妹,
嫩葱般青翠的妹妹,
她的微笑沁凉,
她由皮肤、骨骼和好奇心组成,
我知道她一百年无言的期待。
那绵延不绝的
无言的毁灭时刻所无法毁灭的
绵延才是真正的时间。
坚硬而漫长的风,
搅乱了青涩的空气
和永驻不动的大梦。
在梦里,我点燃一把火,
把我被迫理解的一切烧成灰烬。
火焰透明的舞蹈,
一根火柴的灵魂和
服下毒芹的妹妹的舞蹈,
夜莺与兀鹫的对歌,
蝙蝠的疯狂叫喊,
在激流中约会的幽灵的舞蹈,
坟茔下皮肤的雪崩和
深思的神祗与大祭司的鲜血的舞蹈,
纵火者在自焚中纵情的舞蹈,
如火如荼的霞光的舞蹈,
她们的存在超过了我的意志。
湖面阔大,像剧院里的舞台,
波涛与波涛的决斗,
它们自己的决斗已经平息。
风之吻痕宁馨而缠绵,
给沉落湖底干渴而死的亡灵无穷的安慰。
今晚的世界具有恬静的浩淼和绝望的精确。
不计其数的往昔纷至沓来,
成为尘埃,
成为尘埃之下的梦境,
因而,雷电即是喑哑,
火焰即是灰烬。
如果我口渴,
我可以饮下氤氲的蓝色气息
和一个未诞生的人共享丰盛之水的寒意。
但我先得设法安置芳草之下不安的死者。
他们的手背上爬满白蚁,
做着互不相通的大梦,
互相猜忌着死去。
死亡护卫着,
使他们不至于再受伤害,
他们的不安源于灵魂的忧郁,
即使入睡也无济无事,
死亡无法使原本不安的灵魂获得安宁。
在这人迹罕至的湖畔草地,
梦想之人是有福的,
被梦见的人也是有福的。
尘归尘,土归土,
这是他们理应蒙受的天恩。
在永恒的返回之途,
他们见到了自己的上帝,
但并不感到可耻。
三
声音是世界的情人,
从虚空中涌溅出来,
羸弱而轻微的颤动,
那是神的仁慈的呼吸,
飘逝如风车上旋舞的风。
穿越渴望的梦境,
穿越隐喻的天堂
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犹如冰冷的火焰
放着潮湿的光芒。
每一天都有流星在下坠,因而
死者所受的磨难救不了你。
被禁锢的历史,
和被解放的历史,
无所事事的优秀传统,
和尽数殒殁的颤动梦呓,
比崇高还要虚妄,
那是众人所言说的。
无邪的曙光再次照临
坦荡而快乐的日子,
穿透灵魂的迷宫,
越过梦的天窗,
梦太长,
有时竟不像是梦境。
当我的梦无法勾连你的梦,
那蓝波中孤岛一样漂浮的群星,
又像蛱蝶振颤的双翅抖落的银色花粉,
从我隐痛的胃中呕吐出来。
如今,她们离我那么远,
离上帝那么近,
像我的心灵一样遥不可及。
我的飞翔的心灵,
穿越隐喻的天堂
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聆听群星蓝色的交谈。
群星的存在是一个信仰。
她们闪烁的光芒不可捕捉,
小小的漂浮的尸体,
象花蕊中晶莹的泪滴,
隐秘的交谈,
藏匿着神的全部秘密,
比呼吸重,比叹息轻。
星光是深不可测的寂静,
轻易照亮心尖之上的彼岸,
犹如梦与梦相互勾连,
光唯有通过光而前行。
当我的手臂深情地拥抱,
宿命宏大的记忆,
来之穹庐和天启的童年。
在祭坛上行走的瘦马,
头颅低垂,但时而高昂,
它深思着那高傲而孤独的神秘。
当我的手臂伸向看不见的永远,
那无限绵延的瞬间,
我的指尖直指闪电的颤栗,
我的心灵直指闪电照彻的宁静。
我的指尖所触摸的,
它朝向某个陌生的目的地。
那最远的所在,
是我们所不能达到的,
那最大的疑问,
是无人能够找到的神喻。
天空依然混杂着希望和泪水,
星光盛开,如九月的菊花,
夜的沉寂便是宇宙的沉寂。
在无限绵延的每一个瞬息,
我有足够的痛楚诉说,
心里充满无穷的哀伤。
那时候,我在海上,
四处充盈着无限的水,
却没有一滴可以饮用。
我用巨大而缜密的渔网,
捕捉海马与剑鱼,
却不能捕捉大海,
也不能捕捉大海的声音。
那颤栗的渔火所烛照的,
比原本的黑暗更显广大。
大海之上,雄浑的涛声崛起,
如秋雪皑皑的山峰,
浪花飞溅,
如山崖上怒放的雪莲。
海的声音唤出一个又一个神灵,
直至唤出了唯一的神灵。
那博大而沉默的声音,
那无中生有的声音,
那剑鱼飞翔的双翼和海马急驰的四蹄
所裹挟的声音,
从虚空中涌溅出来,
令海洋注满了海水,
并引领我企望
迷失在梦中的天堂。
四
从九十九层的帝国大厦,
我迎着西风撒下的一粒草籽,
飘荡了九十九年,
才找到一扌不生根的黄土。
梦靥一样迷人的女妖,
藉着窗外的黑风,
精灵一样飘到我的面前。
窗外的风真冷,
天快要亮了。
一只猫正在回家,
它今夜没有捉到老鼠。
你知道吗,刚才我听见
一只乌鸦对另一只乌鸦说:
把尸骨上的肉吃干净,
不要为我留着……
光总是拖着影子飞奔,
这一切都无可挽回。
风暴的翅膀把天空裁成碎片,
清澈的雨水又把它们粘成一体。
渔夫怀着贪心和对命运的恐惧,
撒出了打捞魔瓶的网。
你知道那只魔瓶里
禁锢千年的一缕烟的魔,
数不清的魔,如恒河沙数,
在失却敬畏之情的心里,
本不可能呆得太久。
那禁锢千年的一缕烟的魔,
裹挟着习习柔软的海风,
行走在月白色的沙滩上,
它是周遭唯一的大神,
静谧,安祥,一言不发,
像死神唇角的一绺微笑,
像海滩上回复鼓荡的泡沫,
随意拣起听海的行人,
塞进深不可测的嘴里。
它像被它无意吃掉的行人一样,
说过谎话,
也信过谎话;
受过蒙骗,
也骗过别人。
它忍受过的黑暗比谁都多。
一缕烟的妖魔是无辜的,
被它吃掉的行人也是无辜的。
渔夫撒向海浪的网是无辜的,
被岁月磨损的魔瓶也是无辜的。
在乌云如幕的海天之际,
那狭长弯曲的光的甬道里
行走的光,它只照亮了
自己的脚印。
本质的光在无边的黑暗中穿行,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你看,我给你讲这些老旧而惶恐的事情,
这真让你感到厌倦。
梦靥一样迷人的女妖啊,
你穿越阴暗的湿地来找我,
对我讲老旧而惶恐的事情,
我要把闪电的爱情和灰烬送给你。
你黑漆一样滋润的双唇所诉说的,
是光的尺度无法丈量的黑暗。
那天,我踏上你的星辰,
你却不在,这真是荒诞。
我站得太高,
可神离我更远了。
在这里,满城的灯火如恒河沙数,
击溃了虚弱的星辰。
眩目的光,傲慢而迅速,
无所不在的光,
喧嚣蒸腾的情欲的火焰,
抹去了最后一夜的宁静。
世纪之末的最后一抹黑,
在你润泽的双唇之上,
我真不忍心啜饮
这唯一的黑色琼浆。
三亚的女郎,
张着滴血的口腔,
怡然自得地嚼着槟榔,
在椰子树的树荫下面,
暧昧的海风撩起裙裾,
那是另一个失乐园。
眩目的光,
傲慢而迅捷,
无所不在的光,
刺瞎了我裸露的双眼。
我的习惯于辨认黑暗的眼睛,
因失盲而对黑暗的存在产生了疑惑。
在镜子里,有我梦想的影子,
现在我已经无法把它辨认。
我只有用颤抖的食指抚摸镜子,
我能够摸到镜中自己的影像,
它比我自己还要真实。
五
他醒来时,昨夜的他已经死亡。
在死亡无数的阴影之下,
生命的虚无成了永恒的事物。
风起了,今天地下的草,
将是明天地上的草,
今天地下的熔岩,
将是明天地上的石头。
他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是谁,
他明白死亡是更大的假象。
当他从一枚古钱中读出隐秘的第三面,
今天地下的人
将是明天地上的人。
在梦里,我像敛聚伤心的钱币一样
敛聚对他的怀念。
我看见他,手执长剑的勇士,
面带沉着、虚幻而永恒的表情,
踱过傍晚和早晨的土地,
行走在茫然的人丛之中。
在苍凉的傍晚或者犹豫不决的早晨,
在廖廓的尘土飞扬的故土,
在接近无限的长夜和黎明的途中,
星辰的道路忽隐忽现。
星辰开阔了田野,
使田野有所作为,
使田野上行走的人充满勇气与欢愉。
它的荣耀和忧郁的光亮,
在岁月的侵蚀中熄灭,
犹如在漫长孤寂中耗尽油脂的灯盏。
在梦里,我像珍藏光阴的阴影一样,
珍藏对他的怀念。
我看见他,在苍白的尘土上逡巡,
到处留下可怕的足迹。
他的身后除了凄凉的风声
和凄凉的风声的回音,
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他的足迹所至,
留下迷宫和迷宫里隐藏的宝藏。
无人辨识的宏大迷宫,
在苍白的梦想的尘土上逡巡,
一个正在行走的迷宫,
具备任何可以想象的形状,
没有入口,也找不到出口,
甚至超过了人们的遗忘。
在梦里,我像点燃火焰的芳香一样
点燃对他的怀念。
我所见的火焰是纯洁的,
发誓要烧尽骗子的纸牌,
它对点燃它的另一朵火焰忠贞不二,
仿佛唐诗中上联对下联的思念。
我梦见他的白银之梦,
泛着白银的光,
流淌着火焰的芳香,
那金黄、温暖而明亮的火焰,
为梦境之美耗尽忧伤。
在一个阴霾的九月的日子,
那朵火焰,那难以想象的持久的美,
映照着整座城市华丽而疲惫的尊容。
在梦里,我像感知伤口隐秘的疼痛一样
感知对他的怀念。
一个带痂的伤口,使我从一个人
退缩到一个带壳的生命。
在多雨的九月,
潮湿而阴冷的泥土
从瘦长黝暗的桉树枝条上
收回日渐萎黄的多余的绿。
我用僵硬而沉默的舌头
舔着带腥味的时间的伤口。
身体四周的深秋的光,
从一个伤口和一个起源发出的光,
已经被时间悄悄地收走。
我多么需要一个灵魂,
在我颤抖的膝上,
在我僵硬而沉默的舌尖之上,
我的食指能够触摸到他。
在一片沙漠的海市蜃楼之上,
他是否忍心将我的梦境撕裂?
六
那些以天竺的花瓣
紫罗兰的紫
和薄荷的香气过活的昆虫,
过着朝生暮死的幸福生活。
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它们都无须知道更多的事情,
除非它们捡到一只
上帝故意落下的靴子。
他已远去。
我看见他的身影
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行走。
他的脚步沉重,
始终保持着至尊的克制,
而我将永远不再与他重逢。
风起了。
海的巨舌翻卷,
舔净天空晦暗的脸庞。
鱼群在云涛之间游弋,
它们惊恐不安的眼睛,
像处女的呼吸一样纯洁。
惶恐的蝙蝠尖叫着,
在风锐利的舌尖上盘旋。
风卷走了它们赖以生存的口粮,
它们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径。
风起了。
翠绿的小麦颤栗着,
它们纤细而稚嫩的脖子
被风折断。
鹰隼蹲在岩石后面,
耸起双耳,倾听四周的响声。
高原上紫色的苜蓿花
是蝴蝶众多的情人,
它们临死前曾奋力挣扎。
海马嘶鸣着,
在浪尖上狂奔,
它要赶在暴雨来临之前,
给蝴蝶送去雨衣。
风起了。
海滩上静卧着扇贝的遗骸,
华美,坚实,熠熠生辉,
在海风的侵蚀中慢慢风化。
它曾经庇护过鲜嫩的肉体,
如今是大海飞腾的泡沫。
海滩上捡拾贝壳的女孩,
全然不知温柔的小猫一样
舔着她美丽脚踝的细碎海浪
倏忽间会将她吞噬。
风起了。
风使岁月流转,
给玫瑰花瓣带来不确切的名声,
给银杏树叶带去
恢宏、博大而确定无疑的死亡。
西汉的骏马,
放慢了它的青铜蹄子,
它悲切的嘶鸣,
仿佛旷古而空洞的风在怒号,
却无法消弥
人丛中浓雾般漫漶的仇恨与猜忌。
风起了。
星辰的光芒散尽。
那光是真光,
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
那是发生在昨夜梦境中的事。
被星辰的光芒刺瞎的游吟诗人的双眼
拥有星辰钢铁般锐利的光芒
和星辰的眼角流连不去的泪滴。
他额头上血迹未干,
迷人的诗篇无人传诵,
那充满荣耀的带刺花冠已经失去。
忧郁的街区上空华彩流溢,
绵延不绝的人的子嗣,
背着各自的十字架,
微笑着用冰冷的目光互相致意。
七
去吧,去抓住飞逝的星辰,
它们在暗中行走,
既犹豫又大胆,
好像等候末日来临的人们,
在深秋之夜与红蚂蚁的一段恋情。
沿着星辰死灭的梦幻走廊,
我遇见银子的美丽蛤蟆,
它长着少女般丰美的大腿,
和哲学家洞察一切的眼睛。
它厌腻了一成不变的云彩大餐,
被祖国的透明青虫所吸引。
它瞪圆双眼,鼓噪气囊,
呼唤异性的样子令人恶心。
如今的庄稼地里,
到处跳跃着这些
在肮脏池塘里产籽的天使。
犹如一切在一切之中
有所隐匿的切近之神秘,
天穹是弥漫其上徐缓而无边的静寂。
悄然移动的黑暗,
它的份量在无声的流淌中消弥。
日益衰败的时光,
因发烧而疯狂的时光已经终止。
众生对永恒的期待,
光芒对黑暗的追逐,
月光因虚伪而苍白,
前妻的面容因相思而憔悴不已。
那只吞噬时间的夜莺,
和我的两颗疼痛的龋齿,
它们躲藏在腐败和世纪之中。
疯子的笑声,
骷髅的手淫,
僵尸的自言自语,
撒旦的诡计海洋里翻腾不息的绿色泡沫,
正是你们的精神错乱,
导致了末日的来临。
没有瞳仁的眼睛,
充满邪恶与迷惘,
心脏在天平上颤动,
锃亮的珐玛无数使它安宁。而灵魂,
在防腐药水中浸泡着的灵魂,
它原本洞彻所有的奥秘,
它甚至曾经明了
光的全部目的。
如今它获得至大的福,
不易腐朽,不再生长,
几乎没有被玷污的忧虑。
天堂的鸟在飞。
无数的鸟
身披无数的羽毛在飞。
她们追寻,并看见了光。
她们爱抚过的大地,
令人旋晕的大地,
有着宽阔的额头和高耸的鼻梁。
她们飞得再高,
也能够看见
自已纤细而优雅的足迹,
清晰地印在大地的胸膛之上。
八
雪是冬天的毒药,
召唤并且隐蔽神的面容,
广大地处处有听不见的神秘。
无限的寂静回归大地,
把漂泊的亡灵安顿在旷野之上,
万物留下自己的影子,
将赤裸的躯体隐去。
在这里,幸存者就是沉默者,
在大地坚固的疆土的中心,
亲切的死亡向天空高高耸起,
犹如云峰耸起于天空,
把天空托高,或者那就是幸存者的心灵,
为雪飘落的声音而震惊。
在这里,幸存者就是异乡者,
为返乡而开启的漂泊之旅,
盘桓在冰雪圣洁的光芒之下。
无边的雪遮盖地标,
返乡之路已成迷途。
天使的翅膀搅动颤抖的空气,
使天空向大地一再倾斜,
而天空的碎片飞舞着,
快乐地迷失于混沌未明的尺度。
那最明亮和最黑暗的一缕光,
仿佛大地遥远梦境的激情,
从那双舒缓的手中流出,
充满关切地斟满思乡者的酒杯,
仿佛一位带来亲切问候的老友,
面带神秘而知情的微笑,促膝而坐。
只要你相信,此刻你已经返回故土,
思乡之心正向故土飞驰。
在这里,幸存者就是沉沦者,
恐惧而振颤的心脏,
蜷缩在古代废墟的拱门之下,
大而温暖的光,
透过晨雾和树梢的冰凌,
将心存敬畏的心脏映红。
那高高的树初冬的摇晃,
带来大美,带来纯正而又慷慨的词语,
给婴儿小小的肺吹去清新的空气,
轻而又轻的呼吸,
仿佛不曾呼吸。
而我们曾经如此相像,
我放飞的白色纸鸢,
飞掠过你的天空。
你,你们,亚述人,希伯来人,
希腊人,还有腓尼基人,
你们共有的静美月光,
像银子的碎片和大海的飞沫,
涂沫在白色纸鸢平掠的双翼上,
智慧的心在此可以思想。
山雀们站在雪松上歌唱,
用它们轻快、颤动而婉转的语言,
诉说着分享雪花的喜悦,
分享永不消逝的雪花的光阴的
一分钟,一小时,一年,一万年。
在这里,幸存者就是梦幻者,
而幸存者无畏的行走,
就是梦中老虎的行走。
迟缓,坚定,
步伐轻盈而柔软,
向着不可逃避的末日前行。
终有一死的人,
在老虎的梦中行走,
血管里流淌着腥红的鲜血。
老虎追逐麝鹿的馨香,
把死亡赐给蒙恩的猎物,
用浸润心脾的麝香,
滋养色彩斑驳的虎皮。
惊悸的飞鸟从金黄的草丛飞起,
这群数目不详的小鸟,
飞出老虎呼啸的梦境,
在另外一个辉煌的朝代,
寻觅到梦中失落的丛林。
九
当你来到,手握蒸腾不息的云卷,
从赤蛇狂舞的颅顶,
抵达欢乐天堂的山坳,
愤怒地第一次叫出太阳的名字,
你对水草丛生的床第上痉孪的情人
和满舱腐败的苹果散发的气息已经明了。
飞沙拍打翠绿的东方,
飓风摇撼大地的根基,
而沉寂的蚁穴和尖叫的蜂巢中,
丰盛的晚宴仍在继续。
当你来到,沙漏的沙已经泄尽。
鱼鹰打开水的课本,翻过扉页,
查找圣歌伤残的余音。
在翡翠流淌的幽谷深处,
火烈鸟燃尽悲怆的羽毛,
鳜鱼幽幽地唱着情歌,
溪边干草的梗茎锋利。
仲春的鼹鼠冷冷的打着呵欠,
没有发现什么能与完美的梦境媲美的东西。
当你来到,雾霭的灰色尸衣,
笼罩着枯竭街区的墙角,
天空的露台上,
居住着寒冷而破碎的恐惧。
沦陷的城堡蛰伏着,
空无一物的客厅壁炉里,
孤独的右手搅动着焦虑。
无懈可击的寂静离你太远,
从煤层深处走出的煤精,
携着远古森林的光芒女儿,
用光线中的光,
穿透了你的心灵。
醒来吧,沉睡者!
看谁先从大梦中醒来,
看谁最先吐出
最后一口长长的呼吸。
当你来到,
也就是正在离开的地方很美。
干燥的二月很美。
潮湿的四月很美。
羞涩的五月带来的幽谷百合很美。
花很美。
花瓣飘落的时候很美。
一朵花开在盲人的眼中很美。
星辰很美。
星辰陨落时很美。
那在苍穹无限旋转的银色星辰
在你睫毛的蓝色岸边
寂寞散发的忧郁光芒很美。
七月星辰喂养的婴孩很美。
云端之上,
天使聚居的庭院很美。
那业已泄漏,
被深秋的蟋蟀和寒风的舌头一再诵读,
涵盖无始无终奥秘的天机很美。
海很美。
海面上奔涌的泡沫野马很美。
在大海的唇边闪烁的爱沫很美。
海鸥鲜红的喙吻过的大海的乳峰
很美。
留连在你丰美肌肤上的珍珠很美。
在灰烬的海洋里诞生,
燃烧,复又熄灭的珍珠之光
很美。
被轻风采摘的死亡很美。
那使凤凰再生的火焰很美。
风的女儿畅饮的第一杯爱的光芒
很美。
十
很久以后,
太阳耗尽自身的油膏,
时辰飞翔的双翼已经折断。
苍鹭激荡舞蹈的旋风,
从爆裂的山峦深处
啄食炫目的金块和乌黑的煤精,
那致命的恐惧,
已被河流焦灼的舌头载走。
天使脸颊上的一滴清泪,
拥有完美的幸福,
从未被火焰拒绝,
自梦之香炉散发诱人的馨香。
来之苍穹深处祝福的灵光,
把轻舞飞扬的星云一一点亮。
星辰啊,我是你腹中的婴儿,
我是你无所不在的情人。
一夜惊悸之后,草籽萌发,
大地依然芳香,
青青芳草,迎风起舞,
云雾中的花园绽放花朵。
春天般的云雀,
依旧向漫卷的云海大声诉说欢乐的真情。
草场丰美,
死者倾耳聆听,
死亡的尘埃从未蒙蔽他们的双眼,
草尖上疾驰的劲风,依旧
轻声诉说他们欢乐的真情。
此刻,赞美与祝福的钟声
从树巅的天堂
迈开静穆而坚定的步伐,
钟声闪烁,
饱满如黑白相间的珍珠,
树巅的飞鸟燃烧如鲜艳的花朵。
黑暗像潮汐漫过废墟,
最后一夜的珍宝,
那毁灭黑夜的黑,
倾泻而下,
填平无边的峡谷。
那拯救黑夜的黑,
用狂野的舌头,
舔净薄暮下的祭坛,
而神所庇护的,
依旧凝然不动。
钟声闪烁,
血光里诞生的孩子,
鸣响枯草根部绿色的头骨,
一手扯起通向平坦之城的风帆,
一手擎起流水的刀刃般锋利的曙光,
与欢乐的神明同返久违的故土。
这里,仍是你第一眼看见的世界,
明澈的喜悦之泉神秘流淌,
催促无穷开放的玫瑰的时辰。
一轮新月正向苍天的穹顶攀登,
犹如一滴奋力上升的水,
每一步战栗的抵达,
每一个完成的瞬间,
伴随贞节的大瓮振颤的回音。
而一轮新月所攀登的
深不可测的寂静,
湛蓝如沸腾的海洋,
沉静如婴孩清澈的睡梦。
那已经失去,
从未真正拥有的虚幻的时辰,
永无止境的不朽的时辰,
挥动永恒之光的大氅,
在水乳交融的深渊无限伸展。
当混沌一片的黑暗吞噬光亮,
当瞬间通明的光亮击穿灰烬的海洋,
时辰飞翔的双翼之上,
黑白相间的羽毛和谐而艳丽,
犹如火焰赤红的眼波,
对茫茫夜空无限悲悯的最后一瞥。
很久以后,
最后一夜的激情已经耗尽。
天使脸颊上的一滴清泪。
是最重的病人渴盼的甘霖。
犹如泛着阳光的大海,
一滴眼泪中不存在多余的东西。
当晨曦升起,
那令人眩晕的甜美的疯狂,
一次灵魂的日出,
在冰雪覆盖的山崖摇摆。
天使悠悠升起瑰丽的翅膀,
用她鲜红而温热的肉体
和微风缠绕的丰沛羽翼,
给复苏的死者和干枯的情人
带去不再感到幸福的幸福。
在荣耀之地,光的伴侣
透过虚无狂奔在天启的大道上,
犹如泛着阳光的大海,
一滴眼泪中不会缺少任何东西。
很久以后,
时间已死。
唯有神是应当称颂的,
从亘古,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