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丰满的意象，浓重的思想。
一
黑暗无边
在乌鸦的翼下
黄昏的乌鸦
仓促地掩埋
剩余的白
那白雪中最小的
在乞力马扎罗之巅
白白地躺着
黑非洲眼球上惊人的白
无力承受的白
从悸动不已的幽暗大海
颤栗而出的词根
它在燃烧
把纯正的黑畅饮
二
泯灭光明的精灵
闪烁黑色的烈焰
将罂粟花碗高擎的毒浆
一饮而尽，小小的舌头
吐出黑色的呼吸
孤绝一世的带翼女妖
将一枚枯黄的叶子攥在手心
看它一点点发绿
它的眼神忧伤而驯良
把黑夜看得太深
它单薄而光滑的双翼
已为神的出现作好准备
播撒完纯黑的种籽
孤绝一世的带翼女妖
在零度的空间悄然消隐
三
作为恐龙的子嗣
我耐心地孵着恐龙的蛋
我要让白垩纪的阳光
重新晒热恐龙的血
我不相信蛋会变成石头
石头会成为亡灵的咒语
我更不相信洁白的水母
会在大海的蓝围巾上枯死
神殿之上，伟大的魔
操纵万物的睡眠
群星向外，划出斑痕
痛楚的季风吹醒赤裸的小米
抚慰一颗沉默的石头
我用终极的叩问把它唤醒
我深知在石头的内部
镶嵌着生命美妙的基因
四
当时间的食指指向命名
疯狂的冰淇淋大帝
正把他欢乐的手指
伸向冰淇淋美人的小小乳房
我从不与这样的姑娘接吻
她们长着相思鸟的红唇
双唇中含着冰片和树脂
她们是豆荚里的青虫，将被重新命名
蜕变的蝴蝶，颤栗着
艰难地褪去透明的蛹衣
阳光吹干了润湿的双翼
却吹不干蝴蝶的哭泣
天鹅飞翔，裹着天鹅绒毛毯
她的问候使我无所适从
我只与这样的姑娘恋爱
她们是蝴蝶在桑叶的背面产下的籽
五
清凉的呼吸，弥漫女性的芳香
与海藻的呼吸一样湿润
与亡灵的呼吸一脉相承
呼吸开始，本着对命的疼爱
为麦娘草尖上跌落的露珠忧伤
带来高踞一切之上的狂喜
呼吸开始，犹如幽明的烛火
填满如此巨大的灰暗空间
使空间获取质量，使你震惊
一旦呼吸开始
宇宙即被注入神性
然而绵亘的时间先得流逝
六
玫瑰的诗篇
琥珀的诗篇
高悬夜空的萤火
成串的水晶葡萄的诗篇
这是我首先看到的
早年淡远的群山
掩埋记忆的荒冢
大地之上
那处女胸口涌动的波
归于天空
凭藉无力承受的空朦
太阳之子
携着荒谬的光芒
走上咯血的顶峰
并最终停在匕首的锋刃上
那钢刃的寒芒
急如闪电
掏出黑豹鲜红的心脏
七
在秩序的中心，昏睡的蜘蛛
从舒适的腐朽中惊醒
被吸干体液的空壳昆虫
正在蛛网之外无序地爬行
春水的明虾弹跳着
坠入爱的深渊
秋蝉死了
还笑了很长时间
工蜂在干枯的花蕊酿着苦蜜
蜻蜓静悬空中
一睡千年
唯有蜘蛛
深陷在自织的罗网中
不能自拔
空心的生物追寻早年的生活
蛛网已不能将它们一一收容
八
金沙流淌
金沙的小小瀑布
掩埋无穷血光
我毕生的企求
不过是一次完整的死亡
比死亡更大的
是对于死亡的预言
阴影巨大的叶片
托着火焰之花
妖艳动人，不可触摸
当黄昏的苍茫血色洗净天空
城市里到处游荡着我的血友病兄弟
他们最后的愿望和我一样
只想坐上阿拉伯姑娘的飞毯
飞离这座不再保留坟墓的城市
九
风中小小的凄楚
钟声最小的一滴
填满夜空
使衰败的空气显得苍白而宁静
疯狂的空间里
时间玩弄它的魔术
启动事物的动力
来之阳光和它的阴影
那缠绕着你梦境的
不是少女的芳香
芳香已散
芳香已循原路返回
那在夜空中反复回荡的
不是钟声，钟声已归于青铜
那在你的心头反复回荡的
是对于钟声的铭记
十
翩然起舞的疯子，手持闪电
站在高处，在火山的缘口
窒息的岩浆冒着黑烟
从他的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尖利的双角
从他的太阳穴中抵出
大地诸洲之上
匍匐着焦灼的响尾蛇和忧郁的豹子
神殿之上，翩然起舞的疯子
用他极乐的双手
开启万有的城帮
他凭着自己的永生起誓
遍地要被他的荣耀充满
在他的脚下，平铺着晶亮的宝石
如同天色明净，翩然起舞的疯子
站在高处，一把扯出自己的肠子
从他的嘴里发出极乐与死亡的声音
十一
一列闪电的战车，轰鸣着
撕裂黑夜的衣襟，天色青灰
白虎头顶正楷的王字在天空漫游
它将如何接近神灵所在的幽暗
势如飘雪的白银
轻柔的投影是黑的
日益消瘦的白银之光
是黑夜之王美貌的妃子
白向黑发的慈悲是大的
从日出之地，到日落之地
光阴之下，万民伏于尘土
唯以感恩作为馨香的献祭
十二
蜡烛的光诡谲地照着
荒凉台阶上的噩梦
荒凉的台阶也是一个世界的居民
曙光的序曲
在台阶坚硬平滑的岩面上
寒霜轻颤，那不过是白昼
黎明艰难地开始显露
犹如黑土中一片嫩白的芽
它会获得微妙而动人的体验
风在流动，河水在流动
亭亭玉立的曙光，摇响时间的铃铛
生命的悸动，来之一颗钻石的恒星
十三
在抽象的大理石坟墓里
你有足够的时间敲打尘土
它不会拒绝你的行走
时间本身就是一座奔走的坟墓
牙全被甜食给毁了
患着慢性病去追逐女人
用蜡烛点燃她拇指上的指纹
而你的头仍旧枕在大理石墓基上
来回走动，在蜂房产下无数的卵
让灵魂在天国的议院里诵读宣言
但你的舌头依旧烂在这里
肮脏的风吹不进来
疯狂的风也吹不出去
当然你的呼吸在风上苍白的署名
最终也不会被无辜抹去
十四
以火为食的人
以火解渴的人
双目饱含火的花蕾
以火的腰肢行走
苹果城的王子，追杀光芒
嘴中含着苦蜜的火花
青翠、灿烂，象阳光一样奔跑
呼吸像雨点一样敲打着岩石
极地上空，春在旋转
舌尖上硫磺在焚烧
在彼此穷尽的火中，漂回黑暗
驱赶黎明，承受时光的轻薄
火热的王子，和他身边窈窕的处女
赤裸着象牙白的肌肤
在火中沐浴，放纵的眼波
像火焰一样闪烁
十五
吃晚餐的时候
一百年的冬天悄然降临
犹如一匹包裹寒气的丝绸
自云中天使的腰际飘逸而下
附近到处是沉重的枯叶
火焰的金黄，死亡的灰
风暴致命的咒语，虚空一击
击碎事物褐色的根基
暮气中头戴斗笠的人
镇守不住凌乱的纸片
虚拟的诗意，卷入枯叶的舞蹈
这漫长冬季唯一的抒情
燃烧时发出湛蓝的烟波
被奶油歌王挥霍一空
暮气中头戴斗笠的人
拥着夜莺的小小尸体，伤心哭泣
十六
在那里我整日无所事事
醒来又睡去，用小勺取光
兑入杯中液体的黑暗
送给皇帝最小的妃子
酒窖里的一点苛政算不了什么
在众妃心中，皇帝算不了什么
加冕的猫，丈夫是高加索人
情人来之西西里，舌尖甜润
博爱，不会出错，不会生病
带来帝国盛大的春天
带去内病外治的揭贴药膏
和帝国金石学的全部奥义
酷爱宁静的猛兽
把光亮的兽皮挂在衣帽钩上
它知道帝国的金元已经告罄
它楚楚动人的样子令人叹息
十七
世界的结构是美的
像地狱一样不易被击破
像天堂一样真实
松驰而下垂的门楣下
狮王进进出出
它强健而柔软的脚掌
进进出出
哭泣的水，冥思的石头
被泥土履盖，花瓣害羞
被武士的刀法挑破花蕊
在最高的虚构之上
互不关联的物体是美的
影子与影子相互重叠
坚固无比
十八
在火中有许多答案
在灰烬中
在最高的高处和最低的低处
有许多答案
天地将死，在灰烬中
时空被毁，到处是宇宙的碎片
对无限意味着虚无
对虚无意味着一切
必定存在着某种解释
在苍生攀援的旗幡之上
来之心灵持久的黑暗
和齿缝间的一绺黎明
必定存在着某种解释
它是唯一真实的
来之奇迹永恒的源头
通过深蓝的舌头
说出它自己
十九
在时间一贫如洗的纸上
抽象的疲惫的红
巨大而阴暗的黄
向太阳庭院倾斜的蓝
拥有惊人的财富
多么浮华，多么瑰丽
那强加在纯白之上的黑色瞳仁
看透了童年最初的黎明
纯白之光，和七个孪生的小矮人
住在圣诞之夜的白雪小屋
他们错综复杂的大梦
将白昼与黑夜美妙衔接
把黑的沉郁写在白上
这是黑对白的救赎
把白的纯洁写在黑上
这是白对黑的祝福
二十
一杯牛奶泼向黑天鹅绒舞裙
一滴墨汁犹如真实的谎言
徘徊在清水之中
几乎不曾为水的苍白所否定
黄昏似的黎明，眨着象牙白的眼睛
粘稠的雾霭颤动在黑夜的眉头
一如拂晓似的黄昏，在白色大理石上
埋下威严与堕落的灰色纹理
渴望光的激情，看一秒钟的光
如何走完三十万里的路程
渴望黑暗的回忆，那些星星
整天在我的爱情大梦中闪烁不定
抓住落日的寒光是多么艰难
挤出黑夜中生锈的恐惧，又是多么不易
这一切是否应该
从鼹鼠的一个哈欠说起
二十一
在花床的上方
上帝从不随意挥霍他的威严
他让巨灵的足迹遍布幽暗的长廊
让时光在长廊的尽头弯曲
他允许孤立无援的单相思者
从时间的储存器中
清点属于过去的硬币
他允许人们从爱的床头
取走时间
或者使用多次
他甚至允许开启粉碎时间的机器
或者从时间的帐目上把未来提前支取
他唯独不能允许
在花床上缠绵的情侣
一面把生命的蜜酒畅饮
一面计算所剩无几的日子
二十二
我取银河的净水研墨
用星辰的字母写诗
让飘逸的雨声为我诉说
在树叶的背面谱写凋萎的诗句
我把诗写在秋风之上
在光的尽头寻找白色的城池
我的手温柔，抚遍荒芜的心灵
我的诗沙粒一般从指间流泻
在虚浮的冥色之中，在蛮荒之地
也会游荡着我的幽灵
从我已满是尘土的嘴里吐出的词根
游荡如一把锈烂而恐惧的刀子
当飞鸟般天真的少女
在永无止息的河水上清点她的星辰
流萤在她纯白的裙裾上闪烁不定
那曾经晦暗的诗句，变得一览无余
二十三
暴风雨过后
梦呓者仍在彷徨
一片晴空中多余的虹
被懒散的手指随意抹去
那呼啸而至而又奔腾而去的
风是什么？什么比无形的冲动更加古老
它从海神血腥狂暴的发丛之中
攫取一撮沉郁的乌云
覆盖在业已成就的事物衰微的头顶
使星辰暗淡，日月无光
使狂奔的豹与兔子慌乱而惊悚
忘却了无聊的猎杀与嬉戏
淋湿一个坚实而固执的夜晚
使花园晦暗的角落
多几片无理撕碎的树叶
使岩石在黑暗中凸现，或者更加模糊不清
二十四
岁月已老，万物俱已陈旧
那废墟上孤独的直立者
神情憔悴，疲惫不堪
早已无力收拾残局
“她的眼睛真亮，但什么也看不见……”
憨眠的婴孩多么喜悦
她知道爱情就是把鲜花插在瓶中
当她敛神凝视，万物都是新的
那不曾到来的，没有言辞
需要满怀虔诚地倾听
叫喊的本性，向上耸起的问候
心中颤栗着，敬畏不已
众生聚拢
看她吸吮小小的拇指
洞彻一切的光从她眼中发出
而世间万物也终将塌陷在她的眼里
二十五
是你为我命名，父亲
是的，你有这个权力
如果你不开口
神祗也不会开口
在我诞生之前
什么也没有诞生
在我死亡之后
一切都已经死亡
在昼夜之间充盈的虚无里
我用清澈无比的目光
寻找父亲，我的飓风父亲
烈焰和岩石的父亲
金子和泥土的父亲
我寻找痛苦的父亲
在宁静的波涛下安息的父亲
我的全部的父亲
二十六
在我的手指游弋的羊肠小道上
我的漫不经心的云间散步
把蔚蓝的大海丝绸轻轻折叠
连同浮云，连同星辰和额头的高度
灰烬之路上高耸的拱门
在红色种马的蹄铁下延伸
伟大的风裹着烈焰的嘶鸣
直至荣耀和缄默的远方
巨大的河流，黄色、蓝色和黑色
飞舞在大海的深处
持有自己的颜色，在涌动的洋面上
这些巨大的河流，并不湮没
从明亮的海湾溯流而上
这些柔韧的鞭子，牵引着、抽打着
存在和灵魂，并非完全出自本能
微笑，残忍，但决不受制于生存
二十七
黑暗笼罩一半，光照亮另一半
你黑暗富足的生命为何在光中骚动不安
这精确而微妙的平衡，时间不会打破
就连上帝也不会打破
荒郊的冷月高悬
词语们在凉爽的镜中交淡
月的利刃时常划破天空的腹部
使宇宙隐秘的核心一览无余
一直走下去，沿着月光昭示的方向
你能读到有关自己确凿而惊人的消息
哑口无言的大理石上书写着英雄的名字
爱情或者黄金，不会再有琐碎的东西
一直走下去，嗅着枯萎玫瑰全部的回忆
在挥霍无度的冒险中，用隐秘的钥匙
打开生锈的世纪之门
叩问缺损的命运和轮回的含义
二十八
一个诞生
充满预感的诞生
被神和宇宙的历史所催生
又痛苦，又美丽
风把陈旧的时间折叠
像折叠弃置不用的地毯
风在寻找豪迈的风帆
一面把绸缎的海面打扫干净
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灰烬
贿赂太多，无法消除时间的敌意
那不可企及的宁静玫瑰
泣诉与蹂躏无法打动她的芳心
此时此刻，在庭院的中心
万物向我聚拢，又离我四散而去
我倾耳聆听万物的声音
而一个无限的声音，也正被万物所倾听
二十九
天地无言，万物在忧郁的阴影下沉思
天国的神驱使物种的精子
在求生的黑色隧道之中
一言不发地前行
八千岁的灵蛇
从苏醒的草地上游过
蛇信吞吐，如休眠的火
到处留下复仇的种子
它血色的眼波染红垂死的花朵
纯白的泪珠溅落扶疏的花瓣
人的女儿啜饮的芬芳花露啊
一切将取决于人子如何繁衍
它从山涧仰望苍天
唇角挂着难以察觉的微笑
当它无声地滑入闪电般湛蓝的湖泊
万物在它身后，发出寂静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