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书系列
无
一场又一场风
不止一次穿过我的额头
我陷在黑色的大风里
给你们写诗
———序言
一奶奶
奶奶走的那天
天太热
天津的二叔打电话来说
天太热,今天回不来了
父亲没有说话把电话挂了
父亲对奶奶说:
娘,你再等会,老二快回来了。
奶奶摇摇头
一滴滴泪水开始往下落
后来,奶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天太热,别让老二来了
再后来,她一直念叨着二叔的名字
第二天,突然下起桃花雪
天太冷
二叔不会回来了
二驼子
背了几十年大疙瘩的庄稼汉子
做梦都想耍个老婆的庄稼汉子
整天伺候着自己的胃和一条老黄狗
终于一不小心,在一九九九年的秋天
金黄的粮食还没有回家之前
驼子吃坏了自己的胃
驼子埋掉的那天
只有那条老黄狗在哭
第二天,老黄狗也不见了
我知道它去了哪里
三剃头匠
剃头匠是我村倒扎门的女婿
很早很早的一天
那时我还没有出生
他就从很远很远的关外来了
揣着一把剃头刀走街串巷混饭吃
混来混去,就混了我村的一个丫头
善良的老少爷们没有为难他
分给他土地和埋葬的处所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的手艺很好
他死后,我们都很怀念他
再也没有人为我们免费剃头了
四二大爷
我的二大爷
耷拉着肥大的裤裆
缩在街前的墙角晒太阳
搓一根纸烟,燃尽,再搓一根
该骂人时就骂人,该喝酒时就喝酒
三个堂哥都很孝顺
从不干活的二大爷
嘴巴有些笨拙
文革时把毛主席万岁
读成毛猪万岁
被揪了出去,回来后嘴巴比以前好多了
抽烟喝酒骂街都不成问题
一直到现在,这传统都乐此不疲
只是脑袋却坏了
常常自言自语
那时我还小,还没来得及问一问
到底怎么回事,他就死了
手里的纸烟还没有燃尽
这成了我整个童年时期最大的遗憾
五豆腐四
磨了二十多年豆腐的四爷,磨着磨着
把自己的头发磨白了
比豆腐还要白
其间,爱吃糖葫芦的老婆
最终爱上了糖葫芦的主人
头也不回的吃糖葫芦去了
撇下一个三岁的丫头片子
还有让他一辈子都吃不下的酸酸的糖葫芦
后来,丫头片子果真不值钱
在一个七月流火的日子
热死在了玉米地里
如今,豆腐四也死了
刚刚做好的豆腐四四方方摆在木龛里
我们乘机做了一席菜
吃饱了,我们好有力气埋他
我们吃得很香
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吃罢,村长一抹嘴说
谁还记得他的名字
没有人说话
六大胡子
大胡子的死纯属偶然
假如他不像年轻时一样拼命干活
他就不会累坏身体
假如他没有累坏身体
他就不会住院看病
假如他没有住院看病
他就不会成为穷光蛋
假如他没有成为穷光蛋
他就不会借儿子两千块钱过年
假如他没有借儿子的钱
他就不用拼命干活还钱
假如他没有拼命干活还钱
他就不会死
所以我说他的死纯属偶然
可是生活拒绝假如
就如有些人拒绝生活
七老村长
老村长是我的孙子辈
当年却是全村人的爷爷
据说他一声咳嗽能惊飞全村的鸟族
跺一跺脚方圆十里都要晃一晃
我当然知道这是传说
修辞学上叫夸张
那时我还没有胆量出生
直到1983年以后,我才颤颤惊惊的
来到这片土地上
是不是可以证明点什么
唱戏,演白脸是老村长的嗜好
那时,村里的戏台上
老村长目空一切
台上台下就是不一样
大家都看着台上
没人看台下
直到老村长下台了
台上台下才一个样
这几年,演白脸的老村长再不用化妆了
脸白得像馒头一样,
得白血病的老村长由爷爷变成了孙子
挨家挨户去嗑头,求大伙凑点份子
再向阎王爷讨几年老命花花
大伙还是很心善的
大手一挥,过去的事谁也没提
统统向钱看
等老村长死后,大伙才反应过来
都说老村长就是老村长
临走还要敲大伙一竹杠
没啥说的
牛,超级牛
八老鼠四
老鼠四和豆腐四相依而居
豆腐四生前,俩人关系特铁
常常蹲在一起吸烟喝酒
可惜豆腐四一死
老鼠四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只好跟我们几个小孩子打嗑
你说他为什么叫老鼠四
我不知道,我在他面前太小
反正老人们都是这么叫的
要说明的是他长的一点也不像老鼠
天庭红润,子孙满堂的模样
他说他小时有瞎子卜他本是将军命
只因五行失常,天地失和
他才暂时躲在这个小村庄里掘食吃
有一日,他一定会发达起来
说这话时,他神情激昂
仿佛是将军在训话了
我们几个小孩子大气都不敢出
眼睛贼亮贼亮的盯着他
可是造化就是这样弄人
他到死还是单身
他死的那天
我们都哭了
全村的人都不明白
我们的将军没了
他抛下了我们
那天,雨很大
九老巴贡
铁嘴钢牙的老巴贡
本是戏文里的一个人物
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小村里
这让我们很不适应
他从东北某地举家南迁
来到我们身边
于是,三个月后
我们全村人都成了他的亲戚
二叔子,三婶子,七大姑,八大姨
把我们糊弄的如坠雾里
听那语气,好像打死他
我们也得认这门亲戚一样
很不容易更出人意料的是
人家和村长拜了把兄弟
根据就近原则
理所当然分到了土地
正当一切就序,悠哉悠哉安享晚年时
突然得病就不行了
死前,他对村长说:
老弟,这边你照顾着
我先到那边混个村长当当
有事你说话
看他妈谁敢放个屁
十花妮
我的小姐姐叫花妮
是农家最纯朴的女儿
常常穿着红色的上衣
扑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
她的家里栽满杏树
杏花开的时候
她像一只火红的尾狐
这一年,四月依然很冷
当一颗颗青杏儿露出毛茸茸的头儿
惊奇的瞧着冷嗖嗖的世界
花妮的坟头就落了一层厚厚的杏花
雪白雪白的,白得我心痛
来年,杏花还会再开
可是我的小姐姐再也不回来
再也不回来
我在月光普照的大地上
守着多么明亮的村庄
一切的愁云都已散却
而悲哀瞬间漫上我的心头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