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诗人的情感世界——解读高野诗歌的感伤情绪
读过高野诗集《最后一只纸船》的人,都会读出作者诗中浓郁的感伤情绪,并由此而牵动和引发自己内心潜藏的忧伤。正是这种牵动——共鸣——感伤的串联,才使不少读者对年轻诗人的真实情感充满关注。
诗由心生,情随意动,诗歌与诗人本来就是相互交融的混合体,两者不弃不离,形影相随,患难与共。诗人的感情风格,或欢快或抑郁,或浪漫或忧伤,总是与个人的成长经历紧密相连,主要取决于现实环境的刺激。从这个角度讲,高野诗歌的感伤情绪,源于他成长路上生活中太多的悲伤。
人的感伤缘于悲伤。心理学家认为,悲伤是由分离、丧失或失败引起的情绪反应,包括沮丧、失望、气馁、意志消沉、孤独和孤立等情绪的产生——它是现实与理想差距对人刺激的反映。换言之,就是客观生活环境在人脑反映的结果。走进高野的童年生活,我们不难找到诗人忧伤情绪产生的早期缘由。
高野生长在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贫瘠的土地、贫穷的生活、难以改变的家庭经济文化弱势状况,使家庭矛盾逐渐升级,由此导致在贫穷中苦熬的父母之间矛盾冲撞日趋剧烈。父母之间有了冲突,对子女的教养方式必然粗暴而简单,甚至在矛盾达到高潮时,会残酷地将矛头转向无故的孩子,直接伤害孩子幼小的心灵,形成对孩子的情感虐待。高野就是在这种对父母没有依靠感,对家庭没有安全感,有父母却缺乏幸福感的环境中长大的。贫穷的土地、艰苦的生活、不利的家庭环境,使他从小便在内心形成了悲伤、恐惧、自卑、孤独的感伤情绪,对外则有害羞、焦虑、抑郁、退缩的情绪滋生。随着年龄的增长、文化知识的增多和感情心理的逐渐成熟,内心产生着强烈冲突:一方面,他想改变家庭环境,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可苦于年龄太小,能力有限,力不从心。另一方面,他又想沿袭父母的方式,继续贫穷地生活下去,但知识又在内心躁动,他既不愿意,又不甘心,大脑没有片刻安宁。假期里,他常常站在瘠薄的庄稼地里,手拿农具,眼望着远方,默默思考自己的去处,无奈又无助地把心放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让搁置在心角里的梦,随心一起向外飞翔。
读高中时,高野找到了释放和寄托情感与梦想的方式——写诗歌。一首首真实而忧伤的诗句,既是小诗人对生命本真的倾诉,也让自己那颗小小的心和诗歌一起天涯海角地流浪着。他的《在苏州》一诗里写道:“我多么平凡,整个苏州城都不会知道/我内心窝藏着的爱、隐痛和梦想/写了一首又一首爱情的悲歌,直到疲倦/美丽的面孔变得模糊。我依旧爱着生活/爱着人们脸上的微笑;江南的河流、小镇和夕阳/一个人在世上流浪,习惯了孤独和感伤”。大学毕业后,他远离家乡,背着空空的行囊,和自己的诗为伴,在繁华的城市里,开始了人生和心灵的双重流浪。
高野诗歌的特点,是平静、寂寞和忧伤,在悲伤后再积极是其诗歌的可贵之处。看《我无法带给你完美的未来》一诗:“夜深了,我坐下来写一首悲伤的诗/空洞的纸上,看见你在远离/二月末的阳光丝丝寒冷/你单薄的身影转过街角/我们笑着说再见,多么平静”。在《春天来了》中,诗人写道:“我越来越像一尊可以挪动的塑像/被人们的笑声,匆忙的脚步,甚至/埋藏不住的忧虑/从一条街挪到另一条街”。再看《再也不要信任你,爱神》:“抑郁。这可怕的症结,像庞大而浓重的雾/湿漉漉带着伤感的水气,隐藏在影子深处/时不时会跳出来,与我搭肩走在爱的路上……/爱神啊——我要停下来,给抑郁掘一个大大的坟墓/我要从你贪婪的手里夺回属于我的幸福”。在《守望下一站》里诗人这样写道:“在黎明,黄昏/在凄楚的深夜/空而多情的睡梦里/我习惯迎风孤寂地站着/守望……”
不可否认,喜欢快乐是人的天性。但对每个人而言,悲伤总是不可避免的,如生离死别、失落失败是一生中在所难免的事情,甚至贯穿于人的整个生命历程一样。每个人的悲伤情绪程度也不一样,有人轻微,只持续在短时间内,有人则持续很久,直至一生。任何与悲伤相关的对象或特定场所均可自动激发人的悲伤情绪,这种自动激活无论在清醒或者睡觉期间都可能发生。极度悲伤和重度抑郁的原因,是个体不能较好地在不同状态下或不同模式间进行情绪切换的结果,因为,悲伤属于漫长种系进化过程演进的一种基本情绪。适度的悲伤对个体具有重要的生存和适应价值,表现为悲伤发生时,人可能由于体验到悲伤而激发自己改善处境的愿望,并优先考虑重要的目标角色,使自己的生活达到预定目标或求得平衡。悲伤出现时,悲伤的个体警觉到自我的缺乏而产生求助于社会或他人的心理需要。所以,悲伤情绪可能让个体向他人发出求助信息,加强社会联络,扩大人际沟通,培养社会的利他精神。从这个意义上讲,高野力图在用自己的诗实践着这种功能和价值。
苦闷和忧伤历来是抒情诗人的创作动力。没有苦闷和忧伤,诗人就没有灵感,既不能感动自己,也不能感动读者,也肯定写不出好诗。正是因为苦闷和忧伤,诗人的诗才是真实感人的心灵情感之作,才能以意境和深切的悲情敲击读者心扉,产生震憾力。事实上,人的一生就是在与苦恼和忧伤较量,人们一直向往和追求的崇高理想,也不过就是恬静、明朗、没有矛盾的生活——正是这种内心崇高的理想在催人奋发向上,与自然和社会作毕生的抗争。每解决一次矛盾、战胜一次苦恼和忧伤,人就前步一步。如果没有矛盾,没有苦恼和忧伤,生活就不会进步,人就没有奋斗目标,生命也就意味着结束了。有矛盾而不太尖锐,有痛苦而不太悲伤,有温馨而又永远都不会饱和的状态,是高野诗歌创作的本真意愿。因此,高野诗歌的感伤情绪,具有唤醒和催化读者“忧患意识”的积极作用,产生直面生活,正视苦难,勇往直前的情绪效果。
诚然,高度、持续的悲伤对个体的身体十分不利,因为过度悲伤会使人感到孤独、失望、无助,进而导致个体思维狭窄,产生消极情绪,严重者会沉入抑郁而不能自拔,久而久之,会削弱人身体的免疫力,亦患一些疾病。调节个人情绪,应对悲伤袭扰,坚强而平静地生活,才是年轻诗人高野和他的诗歌所期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