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
阳光装进了他心里,因此才有了旺盛的生命力。
在粤北雄州这样的小城里,类似这样的街头卖唱行乞所见所闻已不止一次了。但这一次,却深深地吸引着我。这里所谓的“吸引”,并不是说这个不知来自何方将要去向何地的残疾流浪歌手有着非同寻常之处,只是我在昨晚加班回家时就见他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露宿在这样寒冷的街头,在冬日的早晨里,他竟无事一般地一曲又一曲地高歌,把人们对他的同情与施舍全都融入他那既沧桑又悲怆的歌声里。
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数码相机,并把包里最后两枚硬币掏出来,一枚是一毛,另一枚是五毛。我只有这两枚硬币,虽然自己也觉得少,但当我扔到他摆在地上接受施舍的塑料篮子里时,我还是听到了他忙不迭声的“谢谢”声,我有些惭愧,觉得即使对得住他,也对不起他那哀怜悲怆的歌声。在我扔钱的前前后后,围观的市民和路过的市民,也不时地把一元、两元甚至五元的纸币扔下去,他也就停下歌唱,不忙连声致谢,之后,他又拿着麦克风,高声唱了起来。
他已没有了双脚,但他还是盘坐在他专用的残疾专用车旁。用小滑轮做成的既能盘坐又能滑行的活动板子,他就像僧人打坐般地盘腿而坐于上面,前面叠放着一台小小的电视机和一台放碟的VCD机。这机子可能不太灵活,昨晚就曾见他放碟时要放好几次才行,但这不影响他歌唱。在机子与盛钱的塑料篮子旁边,皆压着一张同样内容的求援信,上面写着他行乞的原因和求告他人施舍的祝愿语。这些看上去都很陈旧了,看来雄州小城不是他最早经过的城市,也不会是最后经过的城市。在他身后,就是他的残疾专用车,也是他的行乞各地的唯一的交通工具,还是他流动的“家”——车厢里有“床”,有棉被,有他简单生活的物品。不敢想象,昨晚我下班经过时,已近九时,街上行人寥寥,他却一个劲儿地在唱。他停留的地方正是路口,雪一样的寒风从高楼的过道一阵阵吹袭过来,他就这样一直在唱,唱到夜深了,灯灭了,人息了,他就自个艰难地爬上车,爬进他的“家”里,不用刷牙洗脸,也没有水可刷牙洗脸,或许用手用衣袖擦擦脸,就和衣躺下去了,把棉被一拉,就这样睡在凛冽寒风里,睡在接近零度的街头上,睡在我每天上班必经的雄州大道边。第二天一早醒来,也用不着刷牙洗脸,他从床上爬起来,从“家”里爬下去,盘腿坐着,把碟放进去,一手拿着麦克风,音乐响起来,歌声响起来,他早我而“上班”了。
太阳还在城市高楼的后面,或许还在被高楼挡着,冬日暖暖的阳光一时还不能照在他“工作”的地方,照在他的身上,但他在唱,他用歌声在呼唤这座于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和完全陌生的人们的关注。这时,雄州大道热闹起来了——开着小车上班的市民有的会停下车子,伸出头来看看,又走了;晨运的老人会停下跑动的脚步,认真的打量着他,然后发出沉重的叹息,又上路了;进城卖菜的农民会挑着菜站在旁边看看,然后又挑着菜走进前面的光明市场;买菜的家庭妇女和上学的中小学生也会挤进来看看,直到他唱完一曲,才姗姗离开。太阳又升又高,暖暖的的阳光已经洒在对面等待拆迁的旧楼上,洒在对面的街道上,离他已经不远了。他还在唱,还在一曲接一曲地为这座寒风中的雄州小城唱,为他残缺的命运不屈的人生不断地歌唱。阳光离他越来越近了,围观的市民也越来越多地掏出零钱来,扔到塑料篮子里。他的歌声开始被打断,但很快又唱起来,被寒风吹送,传得远远的。
我起来时,太阳已把我家阳台上的那些花草树木照得暖气回荡。我出门,下楼匆匆地走在朝阳西路上,冬日暖暖的阳光从高楼的空隙间斜照下来。在路口,我看到了昨晚那个残疾流浪歌手,又一次看见雄州小城热闹而温暖的景象——阳光已照在这里,照着他的身子和他身后的“家”,也照着围观的老人和小孩。他就盘坐在车旁,放碟,歌唱。他会放一些流行的歌曲,或者放一些忧伤的老歌,这些人们熟悉的歌曲很能打动人心,引起共鸣。在这样的时空里,善良的雄州小城的市民们,能忍心让这样的歌声颤抖吗?
其实,颤抖的岂止是歌声!在我不停地拍照时,我感觉到端拿相机的手在微微颤抖。有一些图像模糊是必然的。删除一些不太美好的图像是必要的。中午时分,与一个要好的文友聊起这事,她提醒我:“你这个‘准记者’,敢报道这样的新闻吗?”我重重地敲下两个字:“不敢!”后来又补充三个字:“也不会。”我只能把我昨晚至今早的见闻,形成文字,以纯文学的形式作一种倾诉和发泄。我说的“不敢”和“不会”,是因为我生活着的这个社会里,应该是暖暖的冬阳普照大地,普天之下哪还有寒冷的地方?也是因为我工作着的这个国度里,“和谐”已成为无处不在的主旋律,即便是在偏远的粤北小城,又怎么会有寒宿街头的乞唱之士?
中午下班,我回家,经过雄州大道与朝阳西路交界的地方,冬日的阳光已不在,那辆残疾专用车也不在,“他”也不在。或许,在我正在认真编发那些所谓“主旋律”新闻的时候,他停止了歌唱,收拾了物品,又一次艰难地爬上车,不知道用什么来蹬油门,然后带着他的收获,载着他的“家”,循着阳光指引的路径,选择前方或另一座陌生的城市,继续流浪,继续歌唱,继续用他那沧桑与悲怆的歌声唤醒人们的关注与同情!
这一天,正是2006年12月18日,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