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锦鸡

你来自何方呢，山中锦鸡？简单地说你来自天外或者源于另一个世界。我想，都是时下一种庸俗的看法。也难怪，现在我们整个人类的思维日渐萎缩了，永不及我们的野心我们的欲望那样有上进心，像荒草一般每一秒钟都在不断地疯长。那天，是一个寂静的晌午吧，我和你在山中不期而遇了。我来山中之前，原本是做梦也想不到能跟你幸会的。我起初只是觉得活在凡尘俗世中有着太多的郁闷与不自在，欲来空山旷林里换取一丝清新的呼吸，暂且把自己的残躯形骸托付给山林中一草一木，让疲惫的心灵躺下，由朴素的泥土和了天地的清风来一翻自由地抚弄。可是，不远处公路上的车辆声，携了恶俗的尖酸与刻薄，时时惊扰着我的梦。没办法，我只有从山顶下来。下到山中的时候，恰好就见到你了。

山中锦鸡，其时你在干什么呢；哦，请原谅我的不恭，由于世事的繁扰侵蚀，我的大脑早已衰退，我的神志常常是恍惚不清。我仅依稀感觉到，当我一瞬间见着你时，你正低头立于一棵松树之下，而那五彩斑斓的尾巴自由美丽地翘起，闪耀着一圈圈梦幻的光芒。我周遭的一切于是因你而凝固了，我自己也恍如进入天籁之中，心思出奇的静。顿时，我好像忘记了我刚才从哪里来，也不晓得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我就这样呆呆地在离你不到三四米远的小路边始终站着不动。我不敢走向你，我怕我尘世的脚步声惊吓了你，我更担心我越向你靠前我越会找不到自己。但异乎灵敏的你，很快就发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抑或嗅到了我这个来自世俗当中肮脏怪物的气味，你于刹那之中警觉了，扑楞一声便疾速飞去，转眼之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你突然间表现出来的不友好的举止神态，我一直沉醉的内心忽而又掠过一丝淡淡的哀愁。尽管我知道你的迫不得已，为了你自己生命的安全以及你整个家族的秘密，你早已不再相信任何身外之物，特别是号称灵长动物的我们。然而，我不甘心，我还想看见你，能多一些时间在你那双细亮的眼中映出我渴望逗留的身影。最主要的是，我几乎想你明白我和你心目中想象的他人不同。不错，你在我面前是一个弱者；可你又知道吗？我时常在世俗洪流之中颠破流离，无可奈何挣扎于污浊的泥潭深渊，多次为势利之剑所伤害，同样也是个弱者。甚至我的软弱，比你更加厉害。因为，面对可能的伤害，有时你可以选取逃避，像刚才见到我那样瞬息展翅高飞，潇洒地脱身苦海；我就没有你这样轻松了，有些人有些事，即使我内心一万个不愿意，或者是自己深恶痛绝的，但在现实生活中，我却总要强颜欢笑，去迎和面对，并不是选取逃避就可以一了百了的。我仅仅能做的，也不过是如今日一般来到山中，与寂静无声的丛林默默相望，暂且荡去许些尘世的烦忧罢了。至于与你的偶遇，实是千载难逢的幸事啊。然而，你这美丽的山中锦鸡，却为何要在我面前恍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呢；也许，你并没有离去，很可能就在附近，偷偷地看着我。想到这，我的心海又泛起了一丝希望，仿佛穿过黑暗之后再次见着了亮光。于是，我蹑手蹑脚，轻步慢行，向了你可能躲藏的地方寻去。终于，在一处稀疏的灌木丛里，你出现了，如幻影重生，不可思议。我激动地蹲下身，想好好地看看你，但一瞬间，你又消失了，这次任凭我怎样四处搜索，整个山林跑来跑去都无济于事。最终，我只好再一次愣在其中久久未动，我知道你是真的走了，走得干净，走得了无痕迹，像从地上蒸发了一般。只留下我，独自一人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寂寞之中……

山中锦鸡，想想你这天地的精灵，在远离了人世喧嚣的广袤空间了自由飞翔，累了就可以随意停在哪一座山岗或哪一片丛林里休憩，是何等惬意的事儿！你已是和天地自然融为一体了，山中的一草一木皆是你无限家园美丽的一部分，你深爱着它们，也依赖着它们来养活自己。正是因为这样，在山林中你能够悠闲从容，信庭漫步，享受自然的乐趣。我看到了，你刚才在那棵松树下用修长的腿拨弄过的泥土的痕迹，是那么优雅、细腻，简直就像空灵的幻迹。你整个是梦幻的化身，带给了我梦幻般的感觉；你走了，我却长久地陷入你的梦幻之中无法苏醒过来，如果不是你在这棵松树下留下过的痕迹帮助了我，我就真的怕要找不回自己了。是的，我大梦初醒了，然而也该离开了。你也许又在那飘渺的远方飞行，总像一束快乐的宇宙之光，遨游于无穷无尽的太虚。可我呢，仍得回到尘世的人海中，穿梭于名利场所，忙碌奔波，不知所以要完全迷失了自己。

那就这样吧，山中锦鸡！我只有无奈地向你最后说一声：“再会！”倘若我俩再有缘相见的话。

2006-3-26写于乌中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