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路历程

一

星期天没事，吃完早饭我便找王才下棋。我们摆好围棋，王才妻子一边打着毛衣，一边看棋，成了模范观众。说起棋来，我的确没有天赋，黑白对垒，却容不得一点昏招，关键之处，一步走错，便满盘皆输。即便如此，也总想找一个情趣相投的人。王才就是这样的人。输赢不过于计较，输了也不垂头丧气，赢了也不忘乎所以，拿得起来放得下。生活上也是如此，有人把人生比做下棋：胸怀全局，运筹帷幄，就像活得要有目标。知彼知己，进退自如，又像有知识，有准备的人生态度。精于计算，不走无理棋，又多像个大智大勇者。变化莫测、取舍有方、不都包涵着人生的哲理，生命的意义吗？我和王才不仅是棋友，生活上也是诤友，我们都很珍视这种友情，生死可托，患难与共，知己难求。

我们正下得火热，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了起来，他问：谁呀？“是我，林玖。”一个即熟习又莫生的声音嗫嚅着。我们放下手中的棋，王才打开了门。已经有十七年没有见面了，她还是找上门来。王才稍微一愣，便很客气的说了声：“请进吧！”手上同时作了个相让的动作。她的到来却是王才所料不及的。对于林玖，我早就有认识，我忍不住的打量了一下，往日的神韵却早已无存，躲藏不住的白发，似乎述说出了日月的艰辛，隐约而见的皱纹，像流淌着沧桑的小河，就连语调，都变得怯怯的，好像底气不足似的。王才的爱人忙过来让座，顺手拿了一个桔子，一面打听着她的现况。她说：“我们俩口子都成了下岗工人，每月的收入加一起还不到五百块钱，还供一个小孩读书，没有办法出来作保险业务员。”说完还没记补充一句“就像个讨饭的。”王才爱人不住的安慰着，一面说：“现在正是国家经济转形时期，将来会有好转的，说不定干好了还能提早进入小康水平呢？”她说：“保俭不是人干的，有谁乐意把钱放在别人的口袋里，再说老百姓现在也没有那么多的闲钱。”王才看她凄苦的样子便安慰说：“电视里不是常说保俭是人材干的吗？随着人们的思想观念的转换，说不定你以后还可发一把也不好说呢？”这时我脑子里很快地闪现出社会上形容下岗女工的俚语，见她那个样子，我还是把这些话咽了下去。王才爱人好像看出了她这次来的意思，便怂恿王才卖下一份保险。王才便顺水推舟似的，乐于做这一份人情。留她吃饭，她却执意地走了。

王才媳妇追赶着送了出去。我看王才心好像被带走了一样，便放下手中的围棋，他便和我唠起了那段久违的往事。

他说：“那是十七年前的一个中午，林玖交给我一封信，当我把它打开的时候，弄得我是雾水满头，简单的说这是一封求爱信。可我已没有谈情说爱的权力了，且不说年龄相差多少，我早已即为人夫又为人父，拖妻携子，人过中年。何况中国的宪法又是一夫一妻制不容更改呢？再说我们夫唱妇随，也没有什么不道德的婚姻存在。这种如她信中所说的发展比朋友更近一步的关系，根本没有生存的土壤。”

他接着说：“我们平时关系不错，她那时是个很优秀的女孩，性格开朗，举止大方，年轻美丽，很讨人喜欢。平时很谈得拢，仅此而已。真不知她搭错了那根神经做此选择。信写的很直白，我现在还能记住大概意思：“……你是我心中偶像，没有人能带替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你就是我找了二十五年才找到的心里的白马王子……是我心中的男子汉形像。爱是没有条件的，不讲索取，我要为你奉献我的一切，抛开世俗偏见，不计名份，义无反顾，我宁可放下少女的羞涩，希望得到比朋友更进一步的关系。……”

我知道王才两口子的恋爱史，那是经历了上山下乡的艰苦磨练和考验的患难之交。生女儿那年又差点送上一条命，这无异又经过了生死的考验。我说：“你就婉言据决不就得了？”

他说：“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我揣着这封信就像费翔在歌里唱的冬天里的一把火。我把这团火暂时放在兜里，准备找一个适当的机会，婉言回绝。我是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人，更何况我这本书被妻子已经翻了十来年了。凭第六感观，她已经有所感觉，为把战火消灭在萌芽状态，我决定对妻子暂时保密，她找了一个很叫人无奈的借口，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洗衣服最终发现了这封信。当我从梦中被推醒，她却早已泪飞顿作倾盆雨了。”

我说：“一面似火，一面如水，你只有生活在这水深火热之中做消防队员了。谁让这水火都因你而起呢？”

他说：“我也够倒霉的了，自来就生不逢时，三年自然灾害，发育不全，弱不禁风。又赶上文化大革命，只能念无字书，学习都给耽误了。上山下乡，摸爬滚打青春不再。好不容易招工回城，已是心力衰竭。只想风平浪静了此后半生，事业无成，家庭幸福也就知足了。我家挂的条幅就是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我崇尚老子的无为说，过犹不及。现在东窗事发，无奈，我只有水来土挡，火来水淹。眼下只有增加事情的透明度，一五一十的竹筒倒豆子全盘托出。妻子见我一脸无辜，也就如长江合拢，风平浪静了，并嘱咐我好自为之，全权处理。”

“经再三思虑，我觉得还是信笺方式回复比较妥当，于是便搜肠刮肚，勉为其难，复信如下：“林玖：你好！来信尽知，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小妹妹，你还年轻，前途无可限量。爱和被爱，是人的权力，也是幸福的，但我现在已经没有被爱的资格，何况我又是一个传统观念很强的人，不想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点你也不会反对吧？让我永远做你的好哥哥，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没有爱情还有友情。我也并不像你信中说的那么好，也许我跟本就不适合你，更何况天崖何处无芳草。我衷心祝福你找到自己的理想伴侣。”第二天，我把信交给她，并将我妻子已经发现那封信的情况也告诉了她，她的表情就像三伏里的天气，转眼间已由晴转阴，她说：“晚间我到你们家去。”说时已泪如雨下，甩头而去了。”

“晚饭后，林玖来到我们家，我妻子殷勤地让座。她见我们三口人都在家，便把我妻子约了出去。等再次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像好朋友、好姐妹一样，顾左右而言它了。她们俩都说了些什么，我是不得而知。她听我妻说要给我织毛裤，便爽快地说：“等买来毛线我给织。”我佩服妻子的宽宏大度，一般的说来两个人如果同时反对一个男人，便是很好的同盟军，反之，同时喜欢一个男人的话，战火怕要不远了。我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了地，后来证明，事情远不像我所想象地那么简单。”

“后来她来我们家更勤了，又是取毛线，再不就是比划尺寸。有一次只有我一人在家，她便直截了当的问我说：难道你真的不喜欢我吗？我说：喜欢不等于爱，它们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两性之间可以使用喜欢，夫妻之间才用爱。”她说；“我看没有什么区别，爱就是喜欢，喜欢就是爱。就像女子和女人、友情和友谊都是一样的内涵。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对自己的夫人可以叫爱人，对朋友，就不能这么叫。爱是自私的、排它的。友情就不同了，友情更有亲合力，更具多元化。爱情和友情相比，我更喜欢友情，爱不仅讲占有，更讲的是付出，不讲索取，讲的是奉献。她说：我也讲奉献，我可以不要什么名份，不要世俗偏见，只是我嫂子为什么不跟我干一仗呢？那样我就可以破罐子破摔了。我说；她不会那样做的，那样不成了泼妇了。我怕她再说出别的难以回答的问题，便说：时间到了，得上班去了。于是就分别的走出了屋。为了打消她的这些怪念头，我便有意地疏远她。原来上下班必经过她的窗前，这回我特意绕道而行，没想到，适得其反，她就像酒鬼断了酒如同断了魂似的，更变本加厉。真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样。而我却像油锅上的饼，受着两面的煎熬。有一次我打球不小心挫伤了肋骨，在医院里小住了几天，没有想到她却从早到晚的在床前守护，每次妻子来时我都非常尴尬，没有等伤势痊愈，我便像逃犯一样溜回家。我想必须和她彻底摊牌。不用找自来，我们再见面时，却是又一番景象。不论我说什么她都毕恭毕敬的绝对是个好听众，但是转身便花样不穷。这一次非让我抱一下不可，纠缠不过，我就把她抱在了怀里，一种久违了的感觉，那便像是阴阳电的碰撞。我真的佩服古人所发明的坐怀不乱，如果不是杜篆，便一定是大病不浅。当我想逃之夭夭时，嘴被她叼住，没办法我抽了她两个耳刮子，也许是没用足力气，她竟然噗嗤的笑了起来。我也借这机会方得脱身。我极力克制来自心灵深处的生理冲动，就像坚守上甘岭山头一样，双方损失惨重。我在心里就把这次接触想象成外国人的一次握手，好在山头还在我方，尽管为此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她似乎很满足。我便借机又开始灭火的工作。我说：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优秀，我们之间年岁又相差那么多，这场游戏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就像一朵不结果实的花一样。还不如保持朋友、兄长的关系。她却说：“年龄不是问题，很多大人物的婚姻都相差二十多岁呢？我们之间才差十岁，真正的爱情是不受年岁限制的，你在我的心目中，是真正的男子汉形象，我愿为此付出一切。”我又搬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我说；“我现在的婚姻很幸福，我没有理由重新组建家庭。我不能把愉悦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上面。”她于是没再说什么。”

我看王才似乎很沉重的样子，便说：“女人恋爱便多是一个弱智，这话一点也不掺假。你的缺点这时在于她就如色盲，准看不到。”他稍微停了一会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你说的很对，我的砍坎坷经历在她看来怕也都像拿破仑战绩一般绚丽。女人爱虚荣，喜欢浪漫，我对此没有太大的异议，望着她那张虔诚的脸，我有一种被人读懂的快意，这种感觉也是很能醉人的。看起来这战役进行到了持久战的阶段。”

“单位里有两口子外出，把家委托给了她，这又给了她一次绝好表白的机会，于是我又被通知做伴。当我推开虚掩房门时，微弱的灯光下，她出人预料竟裸体而卧。她就是这么随时都有恶作剧可发明的人，一种动物本能的冲动，像脱疆的野马，一发而不可收拾。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神差鬼使的做了那事，完事后，我很后悔。我说：你嫂子还在家傻乎乎地等我呢！她说：“这时候你还能想到嫂子，那我呢？”　我一时哑口无言。初夜权我不知对她来讲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回她是完整地把自己交给了我。我没有守住山头，一种任人宰割的感觉悄悄而生。我想起罗兰女士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一个人不能在适当的时机在礼字面前止步，那他的情也就变得值得怀疑了。”发于情、止于礼。这六个字现在看来是那么恰当，真是处理情和爱的试金石。当时这几个字到那里去了，我完全没有那种做爱后的快意，似乎犯了个莫大的错误。我不知道还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如何走回家的。”望着熟睡中的妻子，心中如打翻的五味瓶，一种负罪感油然而生，爱情可以浪漫，婚姻需要的却是忠诚。我无论怎么做，无论选择谁，那么对另一位都要是一种伤害，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我为自己的行动深刻的自责。生活原来还有这么多无奈。

“后来是漫长的等待，我似乎有点像囚犯在等审判结果。而时间证明了我先前说过的话，那就是：“这场游戏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就像一朵不结果实的花一样。”我们却都不能如先前那样自如的面对，人在欲望面前是那么脆弱，那么的不堪一击。我得到的是无尽的自责，给她的怕只有善意的伤害了。时间老人出面了结了这场游戏，我下海“游泳”去了，不久她也远嫁他乡了。”

王才接着说：“很多事情是无法完全忘记的，就像那酒一样，陈放的时间越长反而越醇香。我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我说；“也许你应该帮她一把，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说，我会尽力而为的。”这时王才妻子回来了，我们也暂时结束了谈话。从王才家走出，我有一种预感，就好像必定要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后来我再去下棋，王才又跟我谈起了林玖，他说：“我一直有一种预感，当年不知林玖是否怀上了小孩。我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当时她只说不会告诉我的。”我说：“你不妨去看一看，这次就弄个明白。”再次见到王才，我发现他人整个的瘦小了一圈，说话也明显少了许多，走路也经常找马路边。就像挨了霜打的秧苗，焉了。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便一个劲的叹气。后来说：“我这里准备了两万块钱，你想办法交到林玖手上。”也就是我们谈完话的第六天，突然听说王才死了。原来王才因为心有所系，又去了一趟林玖家，所不巧的是正赶上她俩口子打仗，王才在拉架的时候不慎被林玖的丈夫拿刀捅在是害部位，虽经抢救，但因正中心脏，医生也无力回天，他便撒手而去。等我赶到时，林玖的丈夫已被公安局收审，我于是便奔跑于两家之间，准备着棋友兼诤友的葬礼。

临到火葬的时候，我把一颗围棋放在了棋友的手上。我看见林玖和她的儿子也带着孝带，也在送行的人群当中。望着末亡之人，感慨万分：真是人生如棋！棋局无常！我不由在想，他是攥着拳来，撒开手去，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倒六根清静了，我还得为活着的两个女人干点什么？

二

王才媳妇被这突然的打击弄得大病一场，每天就如木乃伊一般直盯盯的两只像灯泡似的眼睛，茶饭不想。我一面给她照顾着商店，一面还得跑些未了事情，为结算保险理赔的事我来见林玖。看着那被生活重负压弯了的脊梁，我真怀疑这就是当年那位要为爱而不顾一切的女人。她好像有满肚子的话语没处倾诉，我也为此更多的了解了她的一些隐情。她说如果不发生这些事，这些话就要永远的烂在心里。

她说：“我当时发现自己怀上了孩子后，我发现王才态度暧昧，我又不想把这个无辜的生命做掉，必竟是我和王才的骨肉，他也有生的权力，我要把孩子养大。我无别路可走，只好远嫁他乡，只是这一次再不应该见面，这样就不会有今天的结果了。”我说：“人有时很难把握自己，爱情又是最没道理可讲的，不过生活不是只有浪漫而是现实的。”她说：“你不知道我当时见到他的那种感觉，我想我们之间一定会发生刻骨铬心的恋情的，我就是想时时刻刻见到他，就想为他做一切，把俩个捏好的泥人打碎重新捏好，我失败了，我最后是在嫂子的善良面前败下阵来，败在自己的良心上，败在了传统的道德观念上。”我说：“你为什么要自己承担这一切呢？这样对你不是太不公平了吗？”她说：“这一切都是因我而引起的，我不能让我所爱的人为我下地狱，我不是那种用生孩子来做法码来达到自己目地的那种人。爱是一种奉献，不是向对方索取。我过去没有这么做，今后也不会这么做。”我说：“那你一定受了不少的苦头吧？”她于是给我讲了婚后的日子。她说：“我现在这一位跟我同岁，其实他对我也很好，他是那种把我当成了他的东西一样的占有，是一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那种人。而我却始终相信刻骨铭心的爱情只能发生一次，他永远只能占有我的躯壳，我们之间只有肉的结合，没有灵魂的碰撞。”我说所谓生活幸福只不过是两人的一种感觉罢了，苛求对方就没有幸福可言。爱是温柔的互动，先要投入，而后支出。她说：“我再也不会有那种感觉了，也没有什么苛求，只不过但求不愁吃，不愁穿，只能算是求活而已，根本谈不上生活。他上班的时候，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些我都能忍受，我在某种意义上说只能是他用来泄欲的工具，而他也只是我雇佣的长工。我唯一的特长是学会了唠叨，他的特长却是体力劳动，伸手打人。为了孩子每次我都忍了，而他反倒觉得你怕他。这一手是他们家的祖传，打完后发愿起誓地哄你，下一次新瓶装旧酒，一点不换样。”她给我举了两个例子。“有一次我回家很晚很黑，孩子放学作完作业已经快八点钟了还没有吃饭，后来孩子没吃上饭就睡着了，而他是六点下班就一直等我八点半回家才做饭，吃饭时一个汤匙落在了地上，他只是用脚往前踢了一下也不说弯腰捡起来。谁看见这样能不生气，我便说家里死了人你也不代管的，怎么汤匙落在地上也不捡，捡起来能累死你不成？我话还没等说完，一个饭碗又被摔在了地上。我生气地说：你不要过了，想要去死呀？“呀”字还没说出口，一个巴掌就已经甩了过来，当时脸上就突起了几道手印。”我说你千万可不能给他养成这个习惯，浑起来他不知他在干什么，一点犯罪感也没有，到时你不是干吃亏。”她说：“我是实在憋不住才说那些话的，比力道我又不是他的对手，打落的牙齿只好往肚子里头咽。别人要是来劝，反而打得更凶，没有外人，过了劲头，他倒像犊子似的又下跪又求饶，鼻涕眼泪的一副可怜相，好像受委曲地反倒是他一样。”我说这样人不同禽兽差不多吗？她说：“有时候连禽兽还不如。”她接着讲了又一件事。她说：“说他禽兽不如一点都不过分，天天想着上床，好像只有在床上才能找回他大男人的尊严，说起来都怕别人笑话，也不知从那里听说女人的三液能使人长盛不衰，（指唾液、乳液、阴液）每天都不叫你消停，从来不管别人的意愿如何，简直就是强奸犯一样。再他看来娶老婆就得尽义务，天经地义责无旁贷。你如不从便是有二心，而我多是例行公事，没有感觉。真如一具木乃伊。”她接着说：“下岗后别的能耐没长，学会了打麻将，喝酒。他回家说听麻将声就像音乐一样，一天手不碰麻将好像手上长刺似的，很不舒服。皇帝买马的钱也敢动，为此三天一大打，二天一小打，这次又是因为拿了我保险客户的钱，我去找，便动起了刀子，要不是王才挡住，那一刀便扎在我身上了，现在死的就应是我，为什么我不去死反而害了王才一条命。”她说到这里又不由的抽泣起来。”我一看没必要惹她再伤心就说；女怕嫁错郎，男怕上错了床。你也不用太伤感，王才临死前放在我这里二万块钱叫我转交给你，他到死也没弄明白孩子是你们的，这二万块钱就算给孩子的学费吧！”她说：“我嫂子那边也等着用钱，这条命都搭在这里了，我怎么还好意思拿这钱呢？你还是把这钱给嫂子她娘俩吧！”我说她们还有保险算下来的钱，家里还有一个商店，多少要比你们富足，再说这也是王才生前的意思。她一直在说：“命都搭上了，我不能要这钱。命都搭上了，不能要这钱。”我看钱实在送不出去，便说：要不然这钱先放我这，等孩子交学费时再由我给寄去。我问她以后的打算，她说：“原来那鬼没进去也是指望不上，如今就靠把保险再做大一些，反正也是穷惯了。”我说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好了，谁让我和王才是哥们呢！她说：“不会少麻烦的。”我看天也不早了，便告辞了出来。

望着满天的星斗觉得阵阵的寒气袭来，我不自觉的把大衣裹得更紧了起来。我想其实人又何尝不是在自残自虐呢！他对你施虐，你完全可以反抗吗！他没了施虐的对象，也就无从实施，你免受虐待也就没这些痛苦，两人可能在一起生活，就从对方讨得一份快乐，不能在一起分开不就完事大吉了吗？别忘记天冷就要裹紧大衣，事情就这么简单。

三

我在次来见王才妇人时，是把保险事情向她做个交代。他似乎还没有完全的从那沉重的悲痛中走出来。必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况且人又去的那么突然，王才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仿佛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脑海里，驱之不去挥之不掉。虽然过的多是一些平平常常的日子，一旦打破了这种平常往往却反而显得一切都不平常了。

王才媳妇给我讲起了一些我不太知道的和已经知道的事情。她说：“王才是一个很有内秀又处处为别人着想的人，我们下乡在一个集体户，当别的同学都高兴的招工、升学时。黑五类的出身害得我们看不到一丝的曙光。苦闷、徘徊、彷徨、绝望。比当时的艰难的生活、繁重的劳动还难于应付。我们之间所以能相爱，就是我抓住了时机主动出击。共同的命运把我们连在一起，当我们的关系向良性发展时，我竟意外的患上了严重的类风湿心脏病，生产队的农活干不了说，成天连地也不能下了，一百三十多斤的体重剩不到一百斤，说像个猴也只能是个病猴，一个要死的猴。那时我谁都不想见，只想尽快的结束生命。当我准备和死神握手的时候，是王才不惧山高路远、不怕风吹日晒，每天干完农活还到医院陪护我。也许只有爱才能有这么神奇的力量，经过近一年的治疗，我竟奇迹般的好了。我的生命是他用真诚感动上苍换来的，我活着就是为了报答这份无私的爱，报答这无价的情。我说：“真金不怕火，患难见真情。难怪你就对他那么信任。”她接着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就算他一时糊涂把事办错，我也不相信他真的就会离我而去。他经过三年“解放战争”由农村转移到城市，我是八年“抗战”才获得翻身。漫长的五年城乡分别，我曾提出分手，终结我们的恋爱关系，他都失志不改，这段情感还不能说明点什么吗？”　如今我们已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这是个爱的结晶，当时我是难产，为这个孩子险些搭上生命，他是那么的爱着孩子，也爱这个家。现在却是他撒手而去，我现在看见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会回想起他的音容笑貌，一切都像发生在昨日，仿佛他就在眼前，而昨日将不再有，这生离死别的滋味能不叫人心碎，像揪心裂肺一样的痛疼。”我说这样的事情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只有时间才能冲淡这份情感，稀释这浓浓的亲情。”她说：“这在我怕是很难，我尽力去想他的不好，却总是徒劳，你叫我怎么忘记。”我看她一时脑筋是开不了窍，便同她一起整理王才的遗物，我发现了一封王才写的一首无题诗：《我没法对你说》“昨日星晨，昨日雨。都随风逝去。我没法对你说，因为我已不是我自己。有情无缘千古恨，此事不关风与月，似水流年如有痕，是在记忆里。你没骗自己，我也没骗你。诺言只能说一次，只怪我不是我，你还是你。”看了这首遗作，我不仅想起林玖，还想了很多……。看来爱不但能激活一个人，爱同时也能扼杀一个人，那么爱终究是个什么？也许这是一个无言的结局，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清理时，还找出了一条精心纺织的毛裤，她捧在手中仔细端详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让我帮助她拆掉，我手中的线团迅速的增大，而毛裤却迅速的在缩小，而王才身上所演绎的这段恋情又何尝不像这毛裤一样，当初是何等的精致的在纺织，眼下又瞬间消失得一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