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
一颗颤抖的心,一支颤抖的笔,两行清泪,洒向天边,捧给你……
落雨的时候,飘雪的时候,枣儿红得发亮,还有槐花开得郁香的时候,在我记忆的深处,总会蹦蹦跳跳地飘来一个瘦弱却很可爱的小姑娘,她就是——玉莲。
当我再一次遥对茫茫天际,默默喊出这个熟悉的名字。伴着满眼的泪水,我知道,虽是已别十年,我仍在心底里想她,想那个永远没能走出十五岁的她,想即使寻到天涯寻遍海角也寻不到的她……
玉莲是我童年的小伙伴,按辈份,我该喊她姑姑,但我们俩同岁,又最要好,也就直呼其名了。
我一直觉得她的名字很美,每当喊起这个名字,便觉得似有一朵飘逸纯洁的白莲花,静静盛开在晨风中,花瓣上滚动着颗颗露珠,清新又晶莹。
在我的记忆中,玉莲很瘦,个子也不高,很秀气很可爱的样子。她总是扎起两个让我羡慕得很的长辫子,辫梢上有两根耀眼的红头绳。没事的时候,我总爱给她编辫子,编完了一看,怎么也不对劲,就拆开了重编,编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没有玉莲自己编得好看。玉莲呢?拍拍我的老也长不长的短头发,笑呵呵地骂我一声“笨蛋”,便夺过梳子,自己去编了。
每个星期天,我们总是在一起写作业。虽然,我们两家离得很远,从她家走到我家要穿过整个村子,可她还是从西头一蹦一跳地跑到最东头,背着个大书包,气喘吁吁地飞进了我的家门。那时候,我很贪玩,最讨厌写语文作业了,因为老师总爱让把好几篇课文抄上三、四遍,烦得我要命。可不知为什么,玉莲抄起课文来却很拿手,抄得飞快,字也写得好看。她抄完了她的,就帮我抄,我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对她说:“哎,玉莲,我来做数学作业吧。”便把算好的得数也填到她的本子上。
后来,我们一起考上了五年级,要到三里之外的乡里小学去上学。我个子高,早早地就学会了骑自行车,玉莲呢,依旧又瘦又小。我便象一个大姐姐,风风雨雨,一辆自行车载着我们俩同行。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我们放学回家,五年级放学总是很晚。望着天边那弯新月,坐在我身后的玉莲竟轻轻地叹了口气,“人,要是不死该多好啊!”骑车的我心中一怔,小小的她怎会想到这个问题?我是从来都没想过的。“我爸爸有病,肺气肿,”她自顾自地说着,“怕生气,可哥嫂总是让他生气。爸妈年纪大了,我真不愿意让他们死,特别是要在我前头死,让我亲眼看着,我会难受死的。”一阵凉风吹来,我心里颤颤的,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再说话。后来,我跟妈妈说起这件事,妈妈眼圈红了,“玉莲太懂事了,所以就走在了父母的前头。”
小学毕业后,我们却分开了,我考上了重点中学,要住校的,玉莲便自己去乡中学上学。我们总是要隔好几周才能见次面。每个星期天,她总要跑到我家里等我。
小村西头的枣树林里,满树的枣儿就要成熟了,红得发亮。忘了是什么原因,接连几周我都没能回家,妈妈去学校看我,拿出一兜红枣,说是玉莲给我摘的,兴冲冲地送到我家,却不见我的身影,她就一直等,等到很晚,只好悻悻地回去了。“玉莲说,你爱吃脆枣,让我一定给你送来。”听着听着,我竟然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双眼。这十年里,每每想起那甜甜的红枣,总让我久久感动。
虽只是十几岁的年龄,可我们共同拥有的快乐却数也数不清。许是性格的缘故吧,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俩从没有闹过一次不愉快。遥远的记忆温馨而恬静,让人终生也难忘却。
那一年,我们十五岁。一个清晨,一个满天飘着冷雨的清晨,村西头的一位大哥急匆匆地来到我家,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告诉我:玉莲死了,在昨天晚上。我愣住了,我不相信!他一定是骗人的。望着他吞吐着烟雾的样子,我竟然觉得他是个坏蛋,电影中常有的那种专门骗人的大坏蛋。我噘着嘴,恨恨地嚷:
“你骗我干什么?”
“没骗你,她真的死了,昨天晚上。”
至今我也不明白,那位大哥为什么专程跑到村子东头来告诉我,是因为我和玉莲最要好,他也知道?过了一会儿,妈妈从外面回来,她抹着满脸的泪水,推门就喊,“悦儿啊,玉莲死了。”什么?难道这是真的了吗?我忽然觉得好害怕,怎么会?怎么会?好好的,怎么会一下子死了呢?我哇哇地大哭起来,哭了半天,妈妈说你去看看吧,晚了怕见不着了,你们俩要好这么多年了,唉,玉莲……妈妈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便一头冲出家门,向村西头跑去。
玉莲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依然很瘦,依然很小,长辫子上依然扎着两根耀眼的红头绳……
玉莲的姐姐哭诉着,“昨天晚上,玉莲非要洗个澡,怪冷的天,谁劝也劝不住,洗好了,全家人在一块儿说笑,玉莲说要给大家翻个跟头,谁想翻过去后就不动了,我以为她是逗着大家玩,就去胳肢她,可她还是不动,爸妈过来一看,她竟已……”
怎么会呢?就因为翻了一个跟头?
有人说,玉莲得的是大脑炎,或者别的什么急症;有人说,是她的名字起得不好……
只是,我总也难承认这是事实,总觉得玉莲去了别处,或许就是明天,她又会满面春风地来到我的身边。后来,几个和玉莲一起回家的同村女孩告诉我,就在那晚放学回家的路上,玉莲一个劲地说起我,有几句话,让大家好感动,她说,“如果小悦在学校,就保佑她在学校里好,如果在家里,就保佑她在家里好,不管在哪里,都保佑她——好!”而且,她还双手合十,很认真很虔诚的样子。我没有细想她为什么会突然说些那样的话,我只是大哭,心底痛痛地大哭了好久好久……
玉莲死后的第二天,便被“嫁”到了远方的一个小村子里。十年来,她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枯了又绿,我却从没敢去面对那个让我心痛的土堆子。我只有,常常地一个人站在村口,望着远方,洒落一地咸涩的苦泪。
直到今天,十年后的今天,当漂泊许久的我已寻到了一个温馨的港湾,在远方小城中的一个小屋里,望着窗外飘雨的冷夜,我又一次伴着泪水,静静忆起往昔的岁月,轻轻唤出那个美丽的名字,默默地为她写下了这篇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