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椋鸟诗选
无
空：孤雁
孤雁的眸子深处
长空,瘦成了
一条嶙峋的小河
此刻清澈的气流
有了霜冻的密度
在一支古老的谣曲中
卵石沉睡
而后苏醒
不知飞了多久
仍要把斜阳
驮在背上
赶赴南山的老巢
斜阳
是他唯一的行李
不知还要飞多久
忽地一趔趄
把斜阳掉在了山里
满山白头的衰草
一瞬间
都换上了朱颜
冷
噢，火，劈开这冷
吞没这冷
将它揉碎
揉成粉末
空气如此僵硬
托住长空
凄凄地
一句雁语
久久
落不下来
压住沃野
小草们
始终
抬不起头
火，吞噬这冷
揉碎这冷
让我吐出
堵在心窝里的
这口气
空：秋魂
必须拂去肩上的腐臭
才能去看明晨的白露
它的美比珍珠更真实
它拒绝挂在任何黑与白的项颈
拒绝在太阳底下招摇过市
等血流干之后
才能去折明晨的霜草
它的透明度
决定了它本身
就是毫不晦涩的死亡
失去屏蔽的灵魂
在秋空下游荡
把自己游成了一条
干涸的江
卵石是骨胳
此外无经络
你倾听着
最后一片落叶，是如何
把自己的尸体锲入土地
时间把自己淘空了
空是这个季节的外壳
你是这个季节的外壳
秋夜两首
之一
秋夜。梦中的他
看到那段做梦的朽木
已羽化为时间的梦
另一些人
放飞的一页页纸风景
收拢在飞禽
阔大的羽翼之下
落叶。轻微地
唏嘘一声。回头去觅
昨日柳梢头
饮月的
蝉声
之二
谁与月
交媾于朔风洗过的夜空
片片精斑
将满室寂寞繁衍成
一绺乱发
无法自满山衰草之巅
替你梳出
一副洁净的面容
那时我正懵懂少年
而今仍然
无法将一位自满杯唐人绝句
走出的高鬟女子
梳成一句
鲜活的口语
某些事物太盛大了
千年之后
成了一个时代的赘肉
一滴泪，就这样盈眶而出了
落了一千年
还挂在你馥郁的唇边
鬼火
“那满山幽幽的灯火
是土地里长出的星星
是夜明的花朵？一寸又一寸
将乡村阒寂又漫长的
冬夜，吞没”
“不，那是一轮秦时的残月
一柄汉时的金戈
一根自轩辕氏的战车
换下的轮轴。又从历史探头
打量千秋万载后的一个梦”
“那是一句唐诗的骨头
一阙宋词的筋络
一缕自元曲逸出的芳魂
风干了，硬化了。倔强的脸
仍在砂砾磨出一星星不灭的火”
“不，那只是一把磨光了的锄头
一把用钝了的砍刀
一滴滴垦荒的汗，滋生万物的血
天亮你瞧，那苍苔历历的碑碣
还流淌着先辈们的一声声吆喝 ”
漂泊之秋[长诗节选]
1
当我又一次从南山的梦中醒来
吹奏月光的少年已把月光
吹成了一条河。吹落满林红枫
任其漂向水声的尽头。老人
临流而生怯意。关节炎蚁行体内
2
秋天漂在水上，河水失去了它的两岸
只需要一瓶董店老窖
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我就能把自己横在火中
让心事，从此乘凤凰飞去
3
其实何尝未曾火中取栗，我将起于深泽的
大风炼成索，去缚泰山之雄
去紫竹林，钓净瓶里的鱼美人
但这高蹈之风息止于高空
一个独角戏表演者惊险的脚下
4
蝴蝶收拢翅膀
那些轻佻的风景
又一页一页地 收入了
老庄梦魅的初秋
昨夜雨打青荷，时间已经熟透
5
果落无声
繁华散了场地还在
灯火灭了星星还在
时间走了你我还在
丢失的是一窝缠如水蛇的乱发
6
我们垂直式降落
故乡趔趄了几步，惊诧于如此安祥的
退却。回首昨日草垛下
金黄如谷穗的童年
扑鼻袭来
7
回炉再生的居士。右脚上
昨日黄昏的染料尚未褪色
左脚已踏折明晨的霜草
而前世的积尘，已酿成
今生的酒香
花落无声
不知道花们
闹了几宿
忽然 那棵树
才凋成了
秋风
而一声唏嘘
流水
就瘦成一枚
精致的玉簪
躺在你的妆台上
你的目光里
响起了
悠悠远远的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