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当代史——代寄佘老师

我还没说话

我听到你的声音

拐过了几道弯

我以之推断远方的城市

我的想象 又多出几层

我像早上褪毛的鸟

栖在窗前 看着自己伤心

我有许多话要讲

可是夏天的雨很急

把我从路上赶回来

让我在屋里还倍受雨水的折磨

让我坐在这里惭愧

让我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时候

发现脸上一道丑陋的皱纹

很长一段时间 我在梦游

与梦的斗争 是一生的大事

像鱼与水搏斗 跃出水面

又跌入水里

我斗争了很长一段时间

还在梦里

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讲

老天把尘埃打入地下

我要对你讲些什么 我不知道

我的眼眶蓄满泪水

我发觉自己是一块小小的盐碱地

兜了一汪盐水

我要对你讲那首流浪之歌

那是我刚窜出梦门

行囊还没打好就唱起的歌

唱肋骨的一道闪光

唱躺在地上 扎入体内的树根

还没唱完就充满睡意

我还想对你讲 像孩子一样

描述无边的大海

我知道大海的故事

不跑进浪头上 就不会死

不招惹鲨鱼 就不会死

龙虾的大钳虽然骇人

只用来拨开前面的杂草

别看龟摆起老学究的样子

它知道石头是怎样裂开的

知道石头九百年前是什么

知道为什么沙滩都很平坦

为什么还会有贝壳

海螺为什么来到北方

还没忘记大海的声音

我要对你讲

天底下的石头比路多

脚趾流出的血比泪水多

死去的人比活着的多

许多天 我以为自己死了

我惊讶 死人也会叹息

偶尔发出一声嗥叫

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土地

不想像枯草一样地站着

不想像人一样地接受折磨

我更惊讶的是

直到现在 我竟还是人

想的比做的多

比说的多

比看的更多

我的头勇敢地向天上长

我的心往下沉

风在我的腋下说些没意思的话

鸟永远不知好歹

没吃的也叫

有吃的也叫

能飞还是叫

我还没长成鸟

1994.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