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婆媳

又到奶奶的周年忌日，不知不觉奶奶已离开我们几年了，而奶奶倔强而颤颤巍巍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

奶奶年轻时非常美丽，白而细腻的皮肤衬着一双大而美丽的眼睛，高条的个子配着金莲的小脚使奶奶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这种鹤立鸡群的优越感让奶奶倔强中又添一丝傲气。据说奶奶当年曾到某集镇看戏，她刚往人群中一站，看戏的观众不再看戏倒把目光一起投向奶奶，一时间人群把奶奶围的水泄不通，以至于台上的戏都演咋了。当然这个谣传有点夸张，但也足以让奶奶自豪多年。

奶奶不只是外表美丽且有头脑，在那个上有公婆下有五个孩子的家庭里，奶奶是家里的顶梁柱。爷爷常年有病卧床，在小叔叔刚过周岁的时候就撒手而去，家中的大小事情都由奶奶一人操持，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里，奶奶领着孩子们帮人加工磨面，磨芝麻香油，从中抽取微薄的油面倒也让家庭过的绰绰有余。所以奶奶不只是在家中而是在整个小村庄里都是大家仰慕的人物。

父亲是遗传奶奶倔强性格的，这一点在他的婚姻中尤其突出。奶奶怎么也不会想到，个子高大一表人才的父亲却看上了身材偏矮，且长着小眼睛大嘴巴的女子要求结婚，奶奶极力反对甚至以死相拼，而父亲决不妥协依然我行我素，好强半辈子的奶奶不得不败在父亲的手下，她对父亲的无可奈何转化为一种难以言说的失望和厌恶之情。

外表丑陋但内心善良的母亲过门了，奶奶的居高临下和颐气使人常常使母亲喘不过气来，而母亲尽量多劳动和孝顺来博的奶奶的欢欣，但一切都是徒劳，母亲的任何表现都不能让奶奶感到满意。当父亲时常看到母亲在暗处偷偷的流泪之后，他带着母亲不要分文毅然离开那个家，离开奶奶的掌控范围，但这一举动更触怒了奶奶——翅膀硬了居然想飞，奶奶对母亲更多了一层恨意。

记得我小时候母亲扯着我的手上地，刚出村口迎面看到奶奶走来，母亲吓的不敢抬头，而我抬头看到是奶奶咄咄逼人的目光，母亲拉着我慌忙躲开，我小声的告诉母亲：“妈妈，我怕奶奶啊！”“哦，孩子，我一看到你奶奶的眼睛，腿都走不好路了。”母亲颤抖的声音说。多年以后，我还能感到母亲从不敢正视奶奶的眼睛。

几年以后，父亲凭着自己的智慧和母亲的劳动把家治理的井井有条，渐渐的富裕让父亲在村中崭露头角。而渐老的奶奶由于过分溺爱我的小叔叔，使他娇生惯养一事无成，以至于奶奶的家庭一日不如一日。父母亲想到奶奶的日子艰难就拿钱拿物给奶奶送去，结果都被倔强的奶奶拒之门外——她不能饶恕这个不孝的儿子，父母无奈，每次都是让小叔叔偷偷的把钱和物带回去，这样既能照顾他们的生活又能不失奶奶的面子。

渐渐的我和弟妹们年龄大了，但奶奶也老了，看我们时大大的眼睛里多少带点柔意，微驼的背已显现不出当年的傲气和强悍。当母亲喊她“娘”或是送东西给她时，她会背过脸去喃喃的说：“别喊我娘，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孩子！”先前的那种盛气凌人的语气已明显让人感到是自责和深深的悔意。

年迈的奶奶病了，父母亲在医院里轮流照顾，但奶奶时常冰冷的面容还是让母亲束手无策。她不让母亲接近她身边而老赶她走，当看到母亲不走仍在忙前忙后，奶奶就会骂：“出去，不能让你伺候我！该来的那两个小祖宗咋不来伺候呢！（奶奶特别疼爱小叔叔和婶婶，所以经常喊他们小祖宗）”可奶奶眼里的叔叔婶婶一次次让她失望，即使让他们来了也是打个照面就走。母亲望着奶奶因牵挂和思念的面容日渐消瘦，想劝慰她，但奶奶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让母亲望而声叹！

记得那次我去看望奶奶，她握着我的手久久无语，好半天才哽咽的说：“孩子，别再让你妈伺候我了，我一辈子都对不起她！你们能喊我奶奶我心中就有愧啊”接着，掩面哭泣，泪珠从她那大而褶皱的眼睛里流出。“奶奶，奶奶别这样啊”我语无伦次，第一次看到奶奶坚强的外表下还有颗柔弱的心，我也忍不住流泪！

在奶奶生病时好时坏的日子里，“非典”疫情不期而至，在那个谈虎色变的时间里，奶奶的病房里更是孤寂，除了父母轮流伺候她外，再没别人来过。奶奶不再期望什么，不在拒绝母亲，但每每母亲端茶递水给她时，母亲分明看到奶奶大而深邃的目光里储满了感激和羞愧！

八十多岁的奶奶住院几个月终是没能挽留住她的生命，在她去世的前一天，她突然精神很好，非要回家不可，说死也要死在家里。刚到家把奶奶从车上抬到屋中，奶奶就示意别人都出去身边只留下母亲，奶奶让母亲打开她多年的老箱子，里面有个包裹多层布的小袋子，取出了她的东西——十块存放了多年的银元颤颤巍巍的放在母亲的手中。

母亲这一刻呆住了，她从来不知道奶奶还存放着这些东西“马上给他叔叔吧，他们需要。”母亲想奶奶可能是这个意思就说。

“不！只给你，不许他们知道！”奶奶微弱的声音里透着坚定。

“这不行，我们家宽裕点，给他们吧！”母亲辩解道。

“孩子，你就答应我最后一次吧！”半躺在床的奶奶猛地欠起上半身趴在母亲面前深深的叩首，母亲惊呆了“我答应，娘啊，我一定答应您，您怎能这样呢！”母亲扶起奶奶已泪流满面！

第二天，奶奶在微笑中闭上了眼睛。

办了奶奶的后事，母亲把十块银元分给兄弟几个，自家得了两块。当我问母亲那两块银元值多少钱时，母亲严肃的说：“那不是普通的银元，那是你奶奶留下的一颗心啊！”

哦，奶奶在那个天国里应该是幸福的吧，因为她走时带着微笑离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