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伤痛
二姐的大儿子——那个叫强子的孩子——已经失踪十多年了。十多年来,二姐一家人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可强子就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无论二姐一家怎么努力,强子从此再也杳无音讯。
强子在我的记忆中已渐渐模糊了,可他小时候的顽皮的笑声却在我的脑海中扎下了根。曾经有无数个夜晚,他那欢快的笑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于是,我一个人独自站在阳台上,面对着冥冥夜空,对着苍天为他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回到二姐身边……
对于强子的出走,无须任何人负责。因为他是自己骑一辆自行车出走的。那年,他不满16岁。可探究个中原因,我始终是这个事件的罪魁祸首:如果我不把二姐一家带到新疆,让她们还留在老家农村,就不可能出现强子出走这件事;要是我那时运用法律手段把强子判给二姐,不把他一个人留在老家,他还会出走吗?
我来新疆两年后,三十多岁的二姐夫因病去世了。那时候,强子才六岁,下面还有一个四岁的弟弟和一个两岁的妹妹。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伤心了很久很久。我仰首怒问苍天,为什么把母亲曾经遭遇的命运又不偏不倚地降临在二姐的头上?我真不敢想象三十多岁的二姐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只有在工作之余给二姐多写信,鼓励她坚强起来,带好孩子,有困难我会帮助她的。也许是我的劝说起了一定的作用,二姐很快便从悲痛中走了出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她的承包地里去了。春天播种时,她跟男人一样,扛着犁铧去播种;夏天收获时,她便肩挑背扛,把全部庄稼收了回来。一年下来,粮食不但没有减产,反而还增产了好多。这些都是哥哥来信告诉我的。
快到年底时,我突然收到了二姐亲笔写的一封信。打开信封,看了几遍怎么也看不懂。二姐没上过学,只在农民扫盲班学过几个月,如今还会写信,叫我兴奋不已。可信写得从头到尾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中间没有标点符号,我怎么也看不懂。我只好逐字逐句加上标点符号后才慢慢看懂了:二姐在信中说叫我想办法带她来新疆,她不想在口里了。这同哥哥来信讲的母亲的说法是一样的。我理解二姐的苦心:她才三十多岁,再嫁会引来许多是是非非,来新疆可能就会避免这些。于是我就答应了二姐。
在朋友和老乡的帮助下,终于给二姐物色好了对象。男方今年四十左右,能够接受几个孩子。于是,我当年春节就回了家。
腊月二十九日早晨,我就向二姐家赶去。太阳刚刚升起,四处的村庄上面弥漫着淡淡地炊烟,迷迷蒙蒙一片,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一样。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本应当是全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可我心里却没有一丝的喜悦,有的是无发说清的伤痛。自二姐夫去世后,母亲便去了二姐家陪伴二姐,过年也不回来,这个年还怎么过?还有,这次我带二姐去新疆,强子的大伯和奶奶是否同意把三个孩子都带走?这些还都是个未知数。这种复杂的心情使我又在不知不觉中想到了二姐的过去:我的二姐是我们家的顶梁柱,自从父亲去世后,年少的大姐和二姐就跟着母亲下地参加了劳动,以维持家里的生计。没有几年,十九岁的大姐就早早出嫁了,家里的重担就全部落在了二姐的肩上。为了能多挣工分,二姐学会了下地耕田、腰背肩挑,凡是男人能干的活她都能干。在生产队里,二姐先后当过团小组长和铁姑娘队队长。二姐的出色表现,受到了乡亲们的啧啧称赞。
二姐到了二十出头时,给二姐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可二姐无论如何也不答应。有时母亲劝二姐,二姐却对母亲发誓说,不等两个弟弟长大成人,她是绝不出嫁的。二姐说到做到,她就像战士一样,永远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从不轻易放弃。等到二姐二十六岁那年,亲自操办了哥哥的婚事后,她才匆匆出嫁了。可没想到,结婚不到十年的二姐却遭此不幸,怎能不叫我这个小弟伤感于怀呢?!……
当我踏进二姐家门的那一霎那,看到二姐那憔悴的面容,我哽咽着叫声姐,就再也说不出话了。二姐拉着我的手边劝说边替我擦眼泪,可她也已是泪沾衣襟了;一旁的母亲也在默默流泪。我真没想到,同我最思念的亲人的相逢竟是如此令人酸楚的场面?!
大年三十过后的十多天里,我就在我家与二姐家之间疲于奔命。对于三个孩子的去留问题上,我们与强子的奶奶无法达成一个完美的协议。强子的奶奶坚持要把强子留下;我也知道我们老家的风俗习惯:大人去了,总要给他留下一条根的。我知道在争辩下去已毫无疑义,只好同意了。
和强子分别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当我和二姐带着强子的弟弟和妹妹走出家门时,6岁的强子不知道那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死死抱住妈妈的腿不放手,强子的大伯和奶奶把他拉了回去。强子边撕扯边哭叫着:“妈妈呀,你带上我吧,妈妈呀……”那叫声令人心碎!我和二姐都不敢回头再看强子一眼,快步朝村口走去。就在我们要走出村子的时候,强子的身影又突然出现在自家的院墙上,他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夹杂着声声哀求:“妈妈呀——你不要我了吗——你带我走吧——妈妈——”
二姐的那个眼泪啊,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哗哗地往外流,她整个人就像是喝醉酒似的,踉踉跄跄地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急步往前走,没有再回头。我的大脑此时也是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跟在二姐身后。我清楚的知道,此时此刻,我和二姐再不能回头,要是一回头,怕再也迈不动一步了。直到我们走出一里多路后,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强子的哭叫声在空气中飘荡……
二姐在新疆组建了新的家庭,过了十年平平淡淡的生活。她心中唯一放不下心的还是强子,经常给强子寄钱寄物。但这根本无法弥补强子那颗受伤的心。强子开始变了,变得沉默寡言,见谁就恨谁。他不再去学校读书,而是到处惹事生非。无奈之下,强子的大伯只好把他送到了新疆。
二姐欣然接受了强子,尽管强子对她来说是那么的陌生,可二姐还是相信,在她的母爱的感化下,强子会变好的。可令二姐没想到的是,强子在家里仅仅呆了不到十天,然后骑一辆自行车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这几年,二姐一家四处在寻找强子,从克拉玛依到石河子,从乌鲁木齐到伊犁,都有二姐走过的足迹。二姐始终坚信,她的强子还会回到自己身边的……
强子啊,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