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交费处

西安交大一附院交费处现在改为采血处。上午采完血，用棉签按着采血的部位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另外也想让自己疲惫的心理能够稍微平静一下。所以，我就顺便坐在采血厅靠北面墙的凳子上。本来是想坐下来平静一下心情，可坐下来心情反而怎么样也平静不下来，这个地方给我留下了太多的记忆。

是什么时间第一次到这个交费处，我已经不曾记得了。但这个地方在我记忆中留下最早印象是20年前与LIU在收费大厅中的相遇。那是1985年的早冬，我来到医学院（当时这个医院还没有改为现在这个名字）给母亲看病。在大厅交费时看到大学同学LIU也排在前面交费。我到大厅时她正在交费，只看到她的背影。我只记着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衣，虽然面色带着病容，但人仍然像她过去那样精神。她没有看到我，由于交费的人很多，我站的地方离她距离也比较远，我也就没有喊她，所以，LIU自己并不知道我在收费大厅与她的那一次相遇。虽然时间已经过了20年，但当时的情景我现在记得还很清楚。

LIU当时身患癌症，在西安治疗。她是我们班年龄最小，也是学习成绩最优秀的一位。大学毕业她考上了中科院计算所的研究生。在北京读书的第二年发现得了癌症。开始一段时间在北京治疗，但等病情稍微稳定之后，考虑到北京的治疗费用太贵，就转回到西安治疗。

LIU与疾病整整抗争了6年，终于到1990年不治而终，去世时才28岁。她本是一个聪明、勤奋、优秀、纯洁的人。大学期间学习成绩一直处在我们班的最前面。记着有一次考试，她坐在我的前面。我发现她开考近一个小时仍没有在卷面上写一个字，心神不宁。但没等考完她就交卷了，下来她给我讲，那一天由于和同宿舍的一位最好的朋友发生了矛盾。那个同学在宿舍里和她闹了意见，使得她十分痛苦，根本没有心情考试。考试中间用了半个多小时，胡乱地答了就交了卷子，本来她估计那次成绩肯定不会及格，但成绩出来的结果是97分。

由于她的成绩优秀，人也清纯，也是我们的学习委员，因此，在班里很受同学们的敬佩。她的心志也比较高远。毕业时考研她是第一人选，果然不出大家所望，考上了中科院的研究生。1984年她在北京上学期间，我出差到北京，当时正好给我们带“编译原理”课程的顾老师也在北京。顾老师指导我们的毕业设计，所以彼此都比较熟悉。我们就相约周末到北京动物园一起玩。记着在到北京动物园的路上，顾老师指着路旁的高楼对LIU开玩笑说：“小LIU，你将来就是经常出入于这些地方。”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但也说明大家对LIU未来发展的期望。

人生的未来确实难以预卜，疾病完全改变了LIU的命运。癌症断绝了她的未来宏远打算，慢慢也磨平了她那高远的心志。她必须面对疾病的折磨、对未来的绝望，以及对死亡的恐惧。中间经受过各种治疗，自己还参加癌症康复会，练习气功。在癌症康复会中她认识了很多病友，并在这些病友身上看到了生命的短暂和脆弱，同时也看到了人在死亡面前对生命抗争的顽强力量。许多和她一起住过院的病友，都先期而去了。我能想象到她在生病期间苦恼、绝望的复杂心情。记着有一次因为我要到新疆出差，就先到学校看望她，并向她道别。那一次我和她呆的时间比较长。她告诉我她生病之后，除了疾病的折磨之外，男友也离开了她。男友是她中学期间的同学，她考上我们学校，男友考到南方一所大学。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她在北京读研究生期间，男友也考到了北京一所高校的研究生。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之后，她曾要求男友放弃她，不要耽误自己，但男友当时并没有答应。但当她病情稳定两年之后，男友慢慢疏远了她，给她的信也少了。终于选择了一个时间告诉了他的决定。她并没有怨恨自己的男友，她知道她不能拖累他。但这件事情对她心灵的伤害和打击是可想而知的。

她还告诉我，她在治病期间，在气功班里认识了一个人，一方面是同病相怜，另外经过长久的相处和了解，觉得这个人可以以身相许，并准备和他结婚。她告诉我这个人的大概情况，是武功一个工厂里的工人，由于得了癌症，与妻子离异，但人很好。LIU和他结婚在一起相处不到一年，在LIU最后期间，这个人给了她过多的关爱和帮助，这些都是最后我从我在其他同学那里知道的。

听到她要结婚，我的心既悲凉，又高兴。悲凉的是，疾病居然把那么纯净、傲贵的人折磨成这个样子。高兴的是如果把男女之爱算得上人生的一件值得的经历的话，她也算能够经历一份本应她自己应该经历的两情之爱。只是我当时有一种暗暗的担心，我不知道他们俩人的结合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也想到了两个人不在一起，将来需要长久的生活的奔波。两人都是病人，将来如何能够相互照料。另外，男的是一个工人，婚后是不是能够有长久的生活志趣和共同语言。虽然有这些担心，但更多的是高兴。

结婚以后，可能因为怀孕造成身体机能失调，稳定多年的病情复发，不得而治，终于1990年5月离开人世。LIU去世时我正在新疆承担一个炼油厂的管理信息系统项目。我当时只知道她的病情加重，并让妻子代我去看望她，妻子按我说的医院和地方没有找到她，可能那个时间她已经离开了人间。所以，在我出差前算是和她的最后一次相见。

坐在收费大厅里，我沉思着十几年前发生的这些事情。LIU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六年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就短短的28年时间。然后又匆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到那里去了，我们不得而知。是到天国去了，是化作一堆灰土，进入佛家所说完全的寂灭，还是在六道中仍在轮回，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16年前，她就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