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我终于可以谈起你了母亲

你离开我已经

整整七年

母亲你是一个普通的农妇

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叫大固店的小村

到过最远的地方是北京

去看望你的三女儿

离家住得最久的地方是满城

去给你的小女儿拉扯孩子

孩子那就从孩子说起吧

母亲

你曾有过八个孩子

三男五女两个夭折

你说

那两个

我与他们上辈子是仇人

这句话你说了几十年

每一次都含着泪母亲

你做过城里孩子的乳母

每失去一个孩子

就预示一个城里孩子的来临

你搂着别人的孩子

让他们吞咽着自己孩子带来的、没吃上几口的乳汁

含着泪微笑着抚摩他们

怀着感恩的心（为人家每月给的两块钱）

含着泪微笑着抚摩他们

你做过街坊两个孩子的娘（注：大大、娘是村里晚辈对长辈的一种称呼，不指父母）

他们的亲娘

一个生病死去了

另一个自寻了短见

你含着泪微笑着抚摩着襁褓中的他们

让他们吞咽着自己孩子带来的、没吃上几口的乳汁

怀着怜惜的心（街坊间不讲酬劳）

含着泪微笑着抚摩他们

母亲

我善良的母亲！

你这么善良

为何遭遇如此的命运？

四、五岁才刚刚记事

就被当作累赘送人

刚吃了一年饱饭

因为父亲意外离世随之改变了命运

被小两岁的妹妹换回家

孤儿寡母苦水里泡泪水里长

做饭洗碗打猪草

你代替操劳的姥姥

做了那个遗腹子弟弟的小母亲

管他吃穿哄他睡觉干活也得把他抱

你是个七岁的小母亲

长到十七岁的母亲做了同村葛家的新娘了

只知干活不讨奶奶欢心的母亲

长相平常不讨父亲宠爱的母亲

端饭碗就手抖心颤从没吃饱过饭的母亲

奶奶一声怒骂父亲冲上来就是一耳光的母亲

爷爷一声重咳竟吓得尿了裤子的母亲

做了同村葛家的新娘了

你是全家第一个醒的人

摸着黑去街头推碾子

摸着黑做着一家的饭食

院子是你扫的

公婆的尿盆是你端的

鸡鸭猪是你喂的

一家的衣服被褥是你缝补拆洗的

该出工了

你跟在父亲身后

到地里到场院

锄着草拔着麦拉着辘轳扬着场刨着山药摘着棉花掰着棒子

母亲你是全家第一个醒的人

你是全家最晚睡的人

只有煤油灯上小小的灯捻陪伴着你

你用纺车把棉花纺成棉线

你用织机把棉线织成棉布

你把棉布精心裁剪缝缀成全家的棉衣

你纳着永远纳不完的一双双鞋底做成公婆大伯小叔丈夫孩子们脚上的一双双布鞋

母亲你是全家最晚睡的人

时间的河慢慢地淌

你的日子细细地熬

你做了母亲了

你生过八个孩子

三男五女两个夭折

三十七岁

你生下最后一个孩子

你的小女儿

——那就是我

天下老的疼小的

我霸占了你了

你把我紧搂在怀里摸着我的脸颊微笑着

你把我的手指含在嘴里亲着我的脚丫微笑着

你给我唱小白菜的歌儿时断时续若有所思微笑着

你牵着我的手去菜园拔菜告诉我地上爬虫的名字微笑着

你接过我从地里打来的一筐筐猪草微笑着

你拾起我帮你收碗时打破的碗碴锔好再用微笑着

你哄着被姐姐们逗哭的我把藏在被套里焐得黄软绵甜的杏儿放在我手里微笑着

母亲！

时间的河慢慢地淌

你的日子细细地熬

你人到中年渐入老境

公婆先后故去

儿女渐渐长成

你却常常流泪了

当姥姥受尽妗子虐待

你无法接来赡养时你流了泪

当大哥大嫂摔盆砸碗吵嚷分家时你流了泪

当大姐生了女儿公婆不喜时你流了泪

当二姐被丈夫一家当着你的面打骂你连夜摸黑走几十里路回到自己家时你流了泪

当三姐远嫁北京举目无亲向你抱怨时你流了泪

当四姐快足月的男胎遭遇意外时你流了泪

当我这个小女儿行事乖张成街坊笑谈时你流了泪

我渐入老境的母亲

为你至爱的人们

流泪了

我们发现

母亲老了

突然就老了

我现在才明白

母亲不是老是衰弱了

你的心血被榨干了被你的至亲榨干了

你的心神被耗尽了被悲苦的人生耗尽了

母亲突然地毫无预兆地倒下了

在为我把儿子带大后

在动了平生唯一一次手术后

在看到儿女们为分摊手术费喋喋不休互相指责后

在为儿女们捏了最后一锅菜团子后

在把擀面杖上的面渍冲洗干净后

在小女儿家的厨房

母亲突然地毫无预兆地倒下了

母亲你再没有醒来

一颗泪含在左眼角里

母亲你含着泪去了

你含着泪去了

骨肉至亲围着你

儿女哭嚎丈夫落泪

你享受了从未有过的众星捧月

你得到了从未得到过的尊重疼惜

母亲你走时

我

你的小女儿

却不在你的身旁

没能看你最后一眼

我再也听不到你呼唤我的乳名了

听不到你轻柔舒缓的足音了

我再也看不见你的笑脸了

看不见你抱着儿子在路旁等我下班的身影了

我再也不能搂着你撒娇了

不能受了委屈偎在你床前大哭了

我

没有母亲了

母亲我至爱的人

母亲这个世界唯一一个

一生一世疼我爱我

为了我献出所有的人

母亲你走了

叫我如何报答？

你给我个女儿吧

或者你回来做我女儿吧

我要象你待我那样待她

母亲你离开七年了

我的小女儿六岁了

母亲我仍然想你

仍然会流着泪想你

我的母亲

当我从黑暗宁静的那个世界

降临到这陌生而可怕的人间

我就是来投奔你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现在我对我的女儿说

我的女儿

当你从黑暗宁静的那个世界

降临到这陌生而可怕的人间

你就是来投奔我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母亲

总有那么一天

我会离开这个熟悉而可怕的人间

再次去投奔你

母亲

在黑暗宁静的那个世界

你会一直等着我

在我弥留时

你会来到我身边

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别怕

我的女儿

我在这呢

跟我来

（2007•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