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花枝,浅花枝
童年的记忆是快乐的,也是心酸的,但总能留给我一些回忆。
喜欢花草大概是我俱生就有的。十岁那年,一算命瞎子路过家门要水喝,好心的母亲便留他吃了顿饭,也许是为了感谢母亲的盛情款待,瞎子向母亲讨了我们哥俩的生辰八字,掐算后说道,我是水命,种啥活啥的;哥哥是金命,与水木花草相克的。那时年龄小,听得懵懵懂懂。可后来的事实证明,瞎子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八十年代中期,家乡的生活还很贫穷,村民们还没有伺弄花草的习惯。我常看到的花便是生长在田埂上的野菊花、蒲公英、苦菜花和打碗花,还有一种叫不上名的,拖着长长的蔓爬在田埂上,开白色的小花。蔓很柔软的,可以编花环,这就成了我们小朋友模仿解放军的一种道具。每天上学时,我们就扯上一把编个花环,再折上柳树枝插在上面,戴在头上,排成一队,模仿解放军在敌机下穿插运动。我们手举着自制的木头小手枪,嘴里喊着“冲啊”!一会儿卧倒,一会儿匍匐,玩得有多开心就有多开心。这种玩法一直持续到上初中时才结束。
用心触摸花是在书本当中。第一次读《红楼梦》,大观园那数不清的花草叫我犹如仙境。我甚至相信,那不是人间,绝对是天堂。又读到黛玉葬花时,看到黛玉如泣如诉的词句: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小小年纪竟陪林黛玉洒了不少辛酸之泪。
真正赏花是在魏爷爷来到村里之后。魏爷爷是县城人。退休前是一小学的校长,很有学问的。他没有儿子,只一独女。对面三叔在县城做事,娶了魏爷爷的姑娘,魏爷爷就顺理成章来到了我们村里。魏爷爷的到来,不仅使我们一老一少成为了知心伙伴,而且使我从认识花草到伺弄花草、喜欢上了文学和爱好上了书法,这无形中对我今后的人生志向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平时,三叔去城里上班,三婶也下了地。魏爷爷在家闲暇无事,便在院子里砌了一个大花园,里面种了不少花草。初夏时分,满园花开,引得蝶飞蜂舞,花香沁鼻。也吸引我成了魏爷爷家的常客。魏爷爷喜欢读书,他常常躺在一张竹椅上,面前放着一个小方桌,上面放着茶杯,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一边读书一边品茶,其乐融融。这时,我就坐在魏爷爷前面的矮凳上,听他给我讲怎样侍弄花草、怎样掌握花的习性啊,等等。随后又给我讲故事,什么《隋唐英雄传》呀,《杨家将》之类的,听得我着了谜,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临走时,我还要去魏爷爷的书柜里找我喜欢看的书。魏爷爷有几百套藏书,古今中外的都有。在这里,我读完了激流三部曲、爱情三部曲和抗战三部曲以及中国四大名著,还有好多的现在已经忘了名。这对我今后的文学写作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每年的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要贴新春联,这天,恰恰是魏爷爷最繁忙的一天。魏爷爷写得一笔好字,他的书法在县城里小有名气。于是,村里几十户人家就把裁好的红纸送往魏爷爷家等待书写。魏爷爷总是乐此不疲地写完了东家又写西家,写完了王家的又写李家的,一直写到半下午才写完。那时,我就帮魏爷爷研墨,然后把写好的对联拿到一边晾干。魏爷爷也教我练过书法,可我只学到了一点皮毛,没有得到他的精髓。
也许是受魏爷爷的影响,我对水木花草有了一种特殊的喜爱之情。那年春天,村里大搞植树造林,给我们家分了白十颗杨树苗,我和哥哥便分头栽在院子的东西两头。树栽好后,我又用篱笆围了一个花园,再去魏爷爷那里要来了花种籽,撒播在花园里。然后,我就等待着鲜花盛开的那一天。
终于等到了夏天的来临,我种的树全都成活了,长出了嫩绿的小树叶,花园里的花儿也开放了。金灿灿的金簪花一片金黄,粉红色的牵牛花爬满了篱笆墙,分为好看。而哥哥种的树却活了一小半,别的都死了。母亲看后,叹气说道,这是命中注定的。也许是这话刺激了哥哥,没过几天,我那心爱的小花园就遭到了哥哥的洗劫。那天是星期天,我吃过早饭后就钻进我的花园里给花除草。没想到哥哥叫我去帮他干活,四处找寻没找到,最后终于在花园里发现了我。他提着锄头走过来,怒气冲冲地把我拉出花园,挥起锄头一顿乱砸,然后仍下在一边哭叫的我扬长而去。我扒开篱笆,找到一捧已断了根茎的小花朵,怜惜的泪水洒在花蕊上——哥啊,你知道吗?你砸碎的不仅仅是一个小花园,而是我幼小的心灵和那美好的梦啊!
原本我计划在读完高中之前把魏爷爷的藏书全部读完的,可老天爷却没让我等到这一天,魏爷爷就匆匆走了。魏爷爷去世时我不在跟前的。那时,我在县城上高中,寒假回来后,母亲告诉我魏爷爷去世了,埋在了县城。我不相信这个事实,跑到三叔家。站在曾经熟悉的花园边,看到的是残枝败叶——物是人非花去也。我不禁潸然泪下。三婶看见后把我拉到屋里,打开了魏爷爷的书柜,说道,你爷爷生前留过话的,这些书全部赠送给你。我捧起一本本还散发着魏爷爷气息的读书,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最终我没有要那些读书。我想,还是留给魏爷爷的孙子吧,也许,是对魏爷爷的念想呢。
魏爷爷离开我已经十多年了。每当清明节,我都要采一束鲜花插在花瓶里,摆放在阳台上,让天那边的魏爷爷观赏。那时候,我仿佛看到魏爷爷站在花丛中朝我笑呢。也许,他已成为了花神了呢。